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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志原文及赏析www.6200js.com

九边烂数等雕虫,远志真看小草同。 枉说健儿身在手,青灯夜雪阻山东。——清代·龚自珍《远志》

远志

清代:龚自珍

龚自珍(1792年8月22日~1841年9月26日)清代思想家、文学家及改良主义的先驱者。27岁中举人,38岁中进士。曾任内阁中书、宗人府主事和礼部主事等官职。主张革除弊政,抵制外国侵略,曾全力支持林则徐禁除鸦片。48岁辞官南归,次年暴卒于江苏丹阳云阳书院。他的诗文主张“更法”、“改图”,揭露清统治者的腐朽,洋溢着爱国热情,被柳亚子誉为“三百年来第一流”。著有《定庵文集》,留存文章300余篇,诗词近800首,今人辑为《龚自珍全集》。著名诗作《己亥杂诗》共315首。

龚自珍

莺穿细柳翻金翅,迁上最高枝。海棠零乱飘阶址,堕胭脂,共谁同唱送春词?减容姿,瘦腰肢,绣床尘满慵针指。眉懒画,粉羞施,憔悴死。无尽闲愁将甚比?恰如梅子雨丝丝。有客持书至,还喜却嗟咨。未委归期约几时,先拆破鸳鸯字。原来则是卖弄他风流浪子,夸翰墨,显文词,枉用了身心空费了纸。总虚脾,无实事,乔问候的言辞怎使?复别了花笺重作念,偏自家少负你相思。唱道再展放重读,读罢也无言暗切齿。沉吟了数次,骂你个负心贼堪恨,把一封寄来书都扯做纸条儿。——元代·杨果《翠裙腰》

翠裙腰

楔子(老旦扮卜儿上,诗云)衣止三丈布,食唯半升粟。但得一子孝,便为万事足。老身本姓李,夫主姓石,人口顺都唤我做石婆婆,祖居洛阳人氏。我们住的村坊,也有百十多家,出名的止有三姓,一姓彭,一姓任,一姓石。却好依年纪儿排房去,那姓彭的名彭祖,叫彭大公;姓任的名任定,叫任二公;我夫主名石之坚,叫石三公。这三姓人家,有无相济,真个是异姓骨肉一般,只是子孙少。那彭大公寸男尺女皆无。任二公养得一女,唤做桃花;单则我家有个孩儿,唤做石留住,今年二十岁了。我夫主亡化之后,全亏这孩儿早起晚眠,营干生理,养活老身。自春初收拾些资本,着孩儿贩南商做买卖去,至今杳无音信。想我河南人出外经商的,可也不少,怎生平安字稍不得一个回来?我常常见彭大公说,他主人周公开着座卦铺,但经他算的,无不灵验。我如今不免寻彭大公去,割舍几文钱,算其一卦,看我孩儿几时回家,可不好也。(冲抹扮周公引外彭大上,诗云)洛阳老翁无所适,上天下地鹤一只。除却人间问卜时,滴露研朱点《周易》。老夫周公是也,自幼攻习《周易》之书,颇精八卦之理。在于洛阳居住,浑家早年亡逝已过,嫡亲的三口儿家属,孩儿学名增福,今年二十一岁,还不曾与他定得亲事,女儿小字腊梅,止得十三岁,也还不曾许人。以下亦无甚么家童使女,止有一个佣工的唤做彭祖。自从老夫在城中开个卦铺,整整三十年,此人便在我家做工,每年与他五两银子。此人勤谨老实,又不懒惰,又不偷盗,我家中甚是少他不的。所以年年雇他,也有三十多年了。近因年老,做不得甚么重大生活,只教他管铺,无非开铺面,挂招牌,抹桌凳,收课钱,这轻省的事。不是老夫夸口说,真个阴阳有准,祸福无差。我出着大言牌,写道:一卦不着,甘罚白银十两。这三十年来并无一个算差了,被人拿了我那银子去。彭祖,今日开开卦铺,挂起招牌,将这一个银子挑出去,看有什么人来?理会的。兀那一街两巷,过来过往的人,您都听着。俺这周公,阴阳有准,祸福无差。但是一卦算不着,甘罚这一个银子。你要算吉凶的,早些儿来也。转过隅头,抹过屋角,此间有个卦铺,不知可是周公的?怎得彭大公出来,便好问他。呀,石婆婆,你那里去?你常对我说周公的卦算得有准,我因要问我儿子几时回家,特特算卦来。这就是周公的卦铺,你随我见去。老爹,这石婆婆是我的邻舍,有个儿子做买卖去了,半年多不见音信,要你与他算一卦,看道几时得回家来?这等,教他说那儿子的生年八字来。我儿子今年二十岁,三月十五日午时生,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嗨,便好道:"阴阳不顺人情。"我说则说,你休烦恼,你那儿子注着寿夭。便寿短也罢了,只要得他回来,也等我得见他一面。你要见面不能够,这卦中该今夜三更前后,三尺土底下板僵身死也。老爹,你敢是耍我么?还再与他算算看。你这婆婆,怎么说我作耍?我的阴阳有准,祸福无差。若是算不着,我甘罚这一个银子与你。嗨,好可怜也!石婆婆,俺周公的卦断生断死,断了三十年,不曾差了一个。你那孩儿定无活的人也,你快回家打点复三去。老爹休怪,这一分银子,送你做课钱。婆婆,你将的去,我不要你的。(卜儿做谢别,悲科,云)天那!兀的不烦恼杀人也。听说罢流泪悲伤,恰便似刀搅心肠。不争儿板僵身死,天那,着谁人送我无常?今日清早起开铺,就算着这一卦,好不顺当,我也不起卦了。彭祖,与我关上铺门,我注《周易》去也。(正旦扮桃花女上,云)妾身任二公家桃花女是也。我待绣几朵花儿,可没针使,急切里等不得货郎担儿来买。你想石婆婆家小大哥是贩南商的,常有江西好针在家里。我如今到石婆婆处,与他讨一两根咱。我那儿啊,兀的不痛杀我也!呀,石婆婆,你在那里来?我到周公卦铺里起课来。婆婆,你为何这般烦恼?儿也,你可不知,我因为孩儿做买卖出去了,半年多不见回还,我心中有些恍惚,去到周公卦铺里算了一卦。他道我孩儿注该今夜三更前后,三尺土下板僵身死,怎叫我不烦恼也?婆婆,便好道:"阴阳不可信,信了一肚闷。"你小大哥那里便犯这般横祸,你信他怎的?人都说周公的卦无有不灵验的,不由我不信。只是我那儿啊,知道你今夜死在那里,好收拾你骨殖去也。婆婆,你且省烦恼,说你那小大哥的生年月日来,等我与他掐算者。他是二十岁,三月十五日午时生的。嗨,周公能算也,真个该今夜三更前后,三尺土底下板僵身死。只是也还可解禳哩。婆婆,我救你小大哥咱。你若救得我孩儿性命,等他回来,多多的谢你也。我教与你,到今夜晚间三更前后,你倒坐着门限上,披散了你头发,将马杓儿去那门限上敲三下,叫三声"石留住哥哥",他便不死了也。我说与你自心知,休对着别人道。我可怜见你皓首年高,你省可里添烦恼。只等的一鼓尽,二鼓交,骤雨过,猛风飘,坐着门傒,披着头稍,将小名儿唤,马杓儿敲。捱今夜,待明朝。婆婆,你则牢记者,稳情取做买卖的那儿来到。儿也,可有这等事么?难道我哄你?只依着我的话去做,包你小大哥明早回来也。呀,我倒忘了,你适才到我家来做甚么?婆婆,我不为别的,要和婆婆讨个江西针儿绣花。针儿有,等明日孩儿回来,我就带着针儿同孩儿来谢你也。这等,婆婆我去也。桃花女去了也。我不免依着他的说话。等到三更前后,风止雨息,倒坐在门限上。板散了头发,将马杓儿去那门限上敲三敲,叫三声石留住,搭救孩儿则个。(小末扮石留住上,诗云)耕牛无宿草,仓鼠有余粮,万事分己定,浮生空自忙。自家石留住的便是。春间辞别了母亲,出来做一场买卖,谢天地利增十倍。今日回家来到这里,争奈天色己晚,又遇着风雨,前不巴村,后不着店。怎生是好?兀的不是一座破瓦窑?权躲在窑内捱过一夜,明早回见母亲去。我入的这窑来,且歇息些儿咱。这早晚是时候了,待我披开头发,倒坐门限上,把马杓儿敲三敲,叫三声石留住待。(石留住做三应科,云)是那个叫我?出的这窑来,又不见个甚么人。呀,我石留住好险也!我才出得这窑来,这窑忽的倒了,争些儿把我压死在窑底下哩。如今风雨已息,天色渐明,我不敢久停久住,赶回家见我母亲去,可早来到家门首也。母亲,开门来,开门来!(卜儿做开门,石留住入见科,云)母亲,您孩儿来家了也。你是人也是鬼?您孩儿怎么是鬼?你若是人,我叫你一声,你应我一声高似一声;若是鬼呵,一声低似一声。石留住待!哎!石留住待!哎!石留住待!我哄母亲咱。哎!是鬼,是鬼!母亲为何如此?孩儿你不知,因你离家许久,老身放心不下。这城中有个周公,善能算卦,出着大言牌,上面写道:一卦不着,罚银一锭。是他算你该昨夜三更前后,三尺土底下板僵身死也。母亲,这周公也算的着。昨夜晚间,孩儿在破瓦窑中歇息。三更前后,不知是甚么人叫我三声,我在睡梦中应了三声,慌忙走出窑来看时,这窑便忽的倒了,争些儿压死在窑底下哩。孩儿也,你道周公算的着,还有一个算的着。我昨日算卦回来,适值任二公家桃花女来到我家借针儿。是他见我有些烦恼,问其缘故,我将前事说与他。他问了你生年八字,掐算了一遍。他说不妨,这个是有救的。教我到三更前后,披开头发,倒坐门限上,敲着木马杓,叫你三声石留住。我依了他这般做,不想你今早果然无事回来,着我欢喜不尽!母亲,这等看来,周公算不着了。待孩儿去问他,要这个银子何如?你去恐怕他不服,不肯罚这银子,我同你去来。你道我彭大公为何发这笑来?只好笑我家主人周公,开着卦铺,但是人来算卦的,少不的吉也断,凶也断,生也断,死也断。昨日算我隔壁石婆婆的儿子石留住该死,道是不利市,到今早日将晌午,方才着我开铺面。挂起那大言牌,你道好淡么。(卜儿同石留住上,云)彭大公,你周公算我孩儿昨夜三更三尺土下板僵身死,我孩儿今日可怎生无事回来?算不着,我来问他要这挑出的一锭银子。哎哟,石小大哥果然没事,是他算不着了也。我周公在卦铺里面,你自唤他出来,白他谎,讨他银子去。(周公上,做见科,云)你这婆婆又来怎的?老爹,你看我孩儿昨夜身亡,算不着,你将那罚的银子与我。我岂有算不着的。这个不是我孩儿石留住?是今早回来的。敢不是你儿子,私下借倩这个小厮,要我的银子,来坏我的买卖。我只有的这个孩儿,彭大公也认的他哩。是他的亲儿子。与他银子去罢。住、住、住,教他儿子自说生年八字来,等我再算。我今年二十岁,三月十五日午时生。是这八字。怪哉,这命本等该昨夜三更前后三尺土底下板僵身死,今日算来,有个恩星临时进命,救他无事。怎么昨日没这恩星,今日便有恩星救命?这小后生一定不是石婆婆的儿子。你这老人家,他在我隔壁住,从小里看生见长的,怎么不是?说话在前了,我只除下这挑出的银子与他去罢。孩儿,得了这银子,俺们回家去来。我算了三十年卦,不曾差了,今日可怎生差算,被人罚了银子去?兀的不闷杀我也想是你老了,不济事了。教一街两巷过来过往的人,都说周公算不着,被人罚了这挑出的一个银子去,下次再不要他算了。您好知道么?您常在我根前卖弄这阴阳有准,祸福无差,今日如何?好惶恐人也,毛、毛、毛!这一个银子不打紧,只是挂了三十年,今朝被人拿去,真个惶恐。彭祖,与我关上铺门,我也不去注《周易》了。独擅阴阳三十秋,犹余妙理未穷搜。饶君掬尽西江水,难洗今朝这面羞。第一折老官人,不要怪我老人家多嘴。你自从开这卦铺已来,也赚的够了,刚刚吃拿了一个银子去,便关上铺门,何等小器。我闻的古人有言: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。你算了三十年的卦,从不曾算差了,止差了一个,也不为多。你的名头传播的远了,那算卦的人,难道为这一个不着便不来要你算?若如此,别家起课的,鬼也没的上门了,如今这青天白日,关着铺门,像甚么模样?便好道:"一日不害羞,三日吃饱饭"。我们靠手艺的买卖,怎害得许多羞?老官人,你依我说,到厢子角儿里再取出个银子来,待我依旧开了铺面,挂上招牌,挑出这甘罚的银子去,怕做甚的?你可不是这等说。我这一个挑着三十年了,如今被人拿去,我是出大言牌的,教我有甚嘴脸好见那火算卦的人?不若且关铺门几日,等他一街两巷的人再三求我算卦,然后重开铺面,方才好看。我在此闷坐,甚是无事,你说你那年月日时来,等我与你闲算咱。你要算我的命?被别人拿了你银子去,拿我来衬铺儿。老官人,你不济事,不要算我罢。你这老弟子孩儿,我好意与你掐算掐算,讲这等胡话!你说你那年月日时来。你左右算不着。我说与你知道,我今年六十九岁了。几时生的?五月初五日戌时生。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,嗨,可是两个儿也。彭祖,你今日安然,明日无事,到后日午时,合该土炕上板僵身死。你家里盛厢满笼放着银子,才吃人拿的一个去,便是这等啼哭,这银子想是你的命哩。我哭你哩。谁呢?你到后日,日当卓午,土炕上板僵身死。好说,我可怎么得死?我不死,你死!我这阴阳有准也。是你这阴阳有准,石留住不活了?老官人,你把这阴阳收拾起罢。你这阴阳是哈叭狗儿咬虼蚤--也有咬着时,也有咬不着时。我不信你了。来、来、来,你伏侍我多年,只今日放你回去,打点送终之具。分外与你一两银子。买些酒肉吃,辞别了你那亲识朋友。你死之后,我好好殡送你也。老官人,你回来再与我算一算,可有甚恩星救么?我又不曾要他算,平白地问了我八字,说我只在后日午时,土炕上板僵身死。打紧的我又怕死。这板僵的"板"字,教我怎当的起?待不信他来,他可阴阳有准;待信他来,我已是死的人了,哪个救得?恰才他与我一两银子,着我买些酒肉吃的醉饱,辞别了一班儿亲识朋友去。我有甚么亲识朋友在那里。只有隔壁任二公。我今日先辞他一辞,就带这银子去与他吃一钟。天呵,教我怎当的这"板"字也呵!急急光阴似流水,等闲白了少年头。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老汉姓任名定。人口顺都叫我做任二公。婆婆亡逝已过,别无甚么得力儿男,止有一个女儿,长成一十八岁,未曾许聘他人。这孩儿生下来左手上有桃花纹儿,因此上唤做桃花女,今日无事,我到门前闲看去咱。恰好任二公正在门首,待我见去。兄弟,今日特来辞别你去也。哥哥,你要辞我往那里去?兄弟不知。今日周公算我一卦,道我到后日午时身亡,以此先来辞你。哥哥且省烦恼,这阴阳事信他怎么?那里便准?那周公算的卦,从来没个不准,教我怎不烦恼?他今日与我一两银子,买些酒肉吃,辞别了一班儿亲识朋友去。我银子现带在这里,待我买壶酒来,与兄弟吃一钟。你到我家,倒吃你的?只等我女孩儿回来,安排些酒肉,与哥哥食用咱。妾身桃花女的便是。早间石婆婆送了我针儿,适才到街市上配些绒线回来。谢天地今年好收成也呵。俺则见四野田畴,禾苗丰茂。登场后,鼓腹歌讴,现如今无士马绝征斗。虽然是农家耕耨,感谢得天公雨露有成收。则俺这村居野疃,那羡您画阁朱楼。你道官人每出来的乘骏马,怎如俺那牧童归去倒骑牛。俺可也比每年多余黍麦,广有蚕桑,囤塌细米,垛下干柴,端的个无福也难消受。您穿的是轻纱异锦,俺穿的是坌绢的这粗纁。伯伯万福。你看他为何这般烦恼,莫不是与我父亲有甚么言语来?你两个自小儿相随到白头,端的是老故友,但同行共坐笑无休。我则道别逢闲汉频摇手,你可也敢则是饱谙世事慵开口。俺则见这壁厢闷闷的迎,那壁厢郁郁的忧。你为甚么这等悄无言则办的眉儿皱,泪簌簌不住点儿流?伯伯,我去整治些酒菜儿来,与俺父亲饮几杯去。却不道一盏能消万古愁,则俺这村也波坊,不比那府共州,那里取笙歌绮罗拥上楼。这快乐俺这里无,这快乐您那里有。伯伯也俺这里止不过是村务酒。哥哥,我女孩儿取酒去了也。我劝你开着怀抱,那阴阳则不要信他,便准杀也是后日的事。常言道: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当。你到后日,再看如何,且管今日吃个醉去也。酒元是我要吃的,只是心头被他这个卦儿当着,教我怎生吃的下去?(正旦捧酒上,做送酒科,云)伯伯,满饮此杯。伯伯,你接着酒,则是不饮,可也为何?俺这里有的是黄鸡嫩,白酒熟,伯伯也你莫不为茅檐草舍庄家陋?俺每都是庄农人家,一村疃儿居住的,有甚么好房子在那里?我也道来。也一般儿青山绿树风光秀,况我父亲呵,又和你倾心吐胆交情厚。儿也,你不知道。我家主人周公,今日与我算一卦,道我没寿,以此吃酒不下。伯伯,你没寿今年也六十九岁了。但愿的乐丰年醉倒有百千场,何必要炼丹砂学取那松乔寿?儿也,你劝我吃酒,岂不是你好意?但那周公的算卦,打着个大言牌说道:阴阳有准,祸福无差,若一卦算不着,甘罚白银十两。我见他开铺三十多年,刚则是那石婆婆的孩儿石留住一个,可也算错了,被他要了这锭银子去。今早他到铺里问我的生年八字,与他掐算一卦,道是今日安然,明日无事,到后日午时,该在那土炕上板僵身死,因此来辞别你父亲。儿也,这板僵的"板"字,教我怎生当那?伯伯,你说你的生年八字来,等我也替你掐算咱。哥哥,我这孩儿也说道会起课。常常在手儿上抡抡掐掐,胡言乱语的,一般有准处。你说与他算波。兄弟,你这女孩儿家怎么算的周公过?我今年六十九岁,五月初五日戌时生。嗨,周公好能算也,真个注定后日日当卓午,土炕上板僵身死也。我可道周公算的有准,则隔明日一日,兄弟,我便与你永无会期,我是死的人了也!你则管里絮叨叨说事头,舌剌剌不住口。你便待准备着哭啼啼长休饭,伯伯也咱与你换上这喜孜孜欢庆酒。休得要泪交流,我着你依前如旧,包管你病羊儿奔似虎彪,困鱼儿脱了钓钩。我那周公开了三十年卦铺,止算差的一个,你怎么道他又算差了?倒将咱佯不瞅,说周公百事有。转阴阳得自由,更山川变宇宙。我伏侍他三十多年,实见他的卦无有不灵,无有不验,真个是光前绝后,古今无比,你教我怎生不信他?伯伯,你卖弄他光前、光前绝后,不由我不邓邓火上浇油。如今世上,除了那周公一人妙算,再无敌对哩。你道是周公世上无敌手,早激的我嗔难忍,怒难收,伯伯也则教他到我行纳下降筹。儿也,你可怎生降着他来?伯伯,我今番救了你性命,则教他算不着,你意下如何?你若救了我老命得不死呵,我虽没甚么报答你,我当口中衔铁,背上披鞍,报答你也。明日晚间正当北斗星官下降,你买七分儿香纸花果,明灯净水供养着。等到三更三点,那七位星官下降之时,受了你香纸花果明灯净水。再要一领净席,做一个席囤,你悄悄的躲在那里头。等星官每临去,你就跳出那席囤来。你休害怕,不拣那个星官,扯住一个。他问你要官呵,你便道我不要;他问你要禄呵,你便道我不要;他道你都不要,你可要甚么,你便道我则要些寿岁。恁的呵,便好救你的性命不死了也。此言有准么?怎么不准?假若星官不来呵,你着我等到多早晚也?直等到月转矮墙西,人约黄昏后。摆祭物浇茶奠酒,只待那七位星官来领受。伯伯也早唬的你颤笃波魂魄悠悠,那其间你可便休落了芒头,要记的语句儿滑熟,那星官是甚么形相?我可害怕,怎生告他来?忍着怕担着惊告北斗,比似你做阴司下鬼囚,争似得他这天堂上阳寿,伯伯,则今夜且和俺父亲吃一个烂醉者,管着你笑吟吟同做醉乡侯。兄弟,我如今依着孩儿说,办些素果斋食,香花灯烛,等到三更半夜,拜告北斗星官去。若得不死呵,我依旧拿这一两银子与你做东道吃。天哪!则愿得所言有准,保全我的老命也。哥哥,你只管依着他做去。吉人天相,到后日我同女孩儿来贺你也。第二折(彭大做持祭物科上,云)自家彭大公的便是。那桃花女说今夜晚间,是北斗星官下降之日。我依着他的说话,摆下这七分香纸花果、明灯净水,拜告星官。又买了一领新席,做个席囤,着我躲在那席囤里面。摆的这祭物都停当了也,我听上衙更鼓咱。是三更时分了,觉一阵风过,吹的我毛森骨立,敢是星官下来也,我且躲在这席囤里去咱。(外七人扮星官引小星儿上,诗云)莫瞒天地莫瞒心,心不瞒人祸不侵。十二时中行好事,灾星变作福星临。吾神乃北斗七星是也。今夜吾神当降临凡世,纠察人间善恶,来到此处。不知甚么修善之人,虔心敬意,安排下七分香纸花果、明灯净水,接待吾神,合该领受他供养波。吾神去也。(彭大做跳出扯住科,云)上圣可怜见,救小人咱!你扯住我,莫不要官么?我不要官。莫不要禄么?我不要禄。官禄好受用哩,你都不要,你要些甚么?小人叫做彭祖,今年六十九岁,明日午时该死。只望上圣可怜见,与小人些寿岁咱。这个不打紧,我受了你香灯祭祀,与你名下勾抹了该死的册籍,注上三十岁,有九十九岁寿。够了,够了。恰才我明明数着八位星官下来,可怎么则见的七位?这一位到那里去了?呀,却原来在这里躲着。(小星做走,彭大扯住科,云)上圣可怜见!你扯住我要些甚么?我要些寿岁。啐、啐、啐!不是这个啐,我要些寿岁。你可不早说。我七位星官与了你多少?他与了我三十岁。你今年多少年纪?我六十九岁了。这等我也与你一岁,凑做一百岁何如?彭祖一百岁,牙齿拖着地,饭也吃不的,教他活受罪。众星官去远了,我赶上去也。有这等异事!星官下降也是真的,受了我香灯祭祀也是真的,但不知与我这三十一岁可也是真的?呀,鸡鸣了,天色明了也。只等挨过午时不死,我到周公家讨他银子去。周公也,我替你愁哩。阎王注定三更死,并不留人到四更。今日是第三日了,可怜那彭祖在我家勤勤谨谨,伏侍了三十多年,如今已过午时,一定是土炕上板僵身死了。我待亲自去埋殡他,也见的我一点不忘故旧之意。老官人,你这等盛情,我已心领了。你这大言牌在我手里挂起放倒,三十多年,须不好赖得。这一锭银子,快拿出来与我。有鬼,有鬼!你靠后些。老官人,我行有影,衣有缝,怎么是鬼?只是你时运倒了,前日算差了石留住,今日又算差了我哩。只怕你说差了八字,你说真的来。我今年六十九岁,五月初五日戌时生。八字不差。这命不死,有些跷怪。必是有人破了我的法,要抢我的买卖,是你老了不济事,有那个来破你的法?你前日与了我一两银子,如今只与我九两便是。银子不打紧。你跟我进来,待我关上门。你不说那个破我的法,我就打杀你,看你可活得成。住、住、住,你这阴阳本慢帐,自家算不着,倒怪人来破你的法。你前日打发我去拜辞亲识朋友,我可有甚么亲识朋友?只有我隔壁任二公,去辞别他,说你算我该今日午时身死。那任二公有个桃花女,也与我算一算,说:"不死,是有救的。明夜三更时分,该北斗七星下降,你备下香灯祭祀。"着我躲在席囤儿里,只等星官领受了临去之时,便跳出囤来,扯住一个,向他要些寿岁。我依着他,果然有七位星官,被我扯住,与了我三十岁。临了又有一个油嘴小星儿也与我一岁,说我整整的一百岁,因此上我得不死。便是那石留住小孩子,也是那桃花女救的。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果然,这一夜北斗星官下降。可知道破了我这阴阳。则除是这般。我不失信,这十两银子与你去。只是你在我家这许多年,我也不曾歹看承你,有一件事你可与我做去。是甚么事要我做去?明日我备下花红酒礼,要你将到任二公家,只说谢桃花女的。等他受了时,我自有个主意。你对我说这主意,我便去。我不瞒你,我在这洛阳城里算卦,则有我高,如今桃花女甚有意思。我那个增福孩儿,还不曾定得亲事,只等任二公受了我花红酒礼时,我便好央媒去说亲,不怕他不许我。若得他到我家做媳妇,可不显的我家越有人了。这桩事都在你身上,我还要谢你多如那媒人的哩。这个是喜事,我该去。只是任二公与我老兄弟,那桃花女又是救我性命的。这花红酒礼本等是你的,怎么认做我的谢礼?我老人家可也不会说谎。你这些谎不肯说,不肯完成我这桩亲事?我这门还是关的,我再打你。老官人,不要懆暴,我替你去便了。劝周公莫便生嗔,将酒礼强勒成亲。不争我藏头露尾,可甚的知恩报恩?彭祖去了也。此事不宜迟慢,就去街市上唤个媒婆来,着他去任二公家说亲,定要娶这桃花女做媳妇。我想有这桃花女,怎显我的阴阳?只等问成了亲事时,不怕不断送在我手里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,恶人终被恶人磨。自家任二公的便是,俺桃花女着彭大公昨夜晚间,等北斗星官降临,乞求寿岁。今日已过午时不死,想是不死了。兄弟,非但不死,倒与我添了三十一岁寿哩。兄弟,你女儿的掐算,灵验的不可当。昨夜果然三更时分,有七个北斗星官下降。我依着你女儿扯住他告寿,七位星官与了我三十岁,临了一个油嘴小星儿也与我一岁,直活到一百岁。我今日特备些酒礼来致谢。兄弟请饮一杯。这也难得,我吃,我吃。这一段儿红,送与你女儿做件衣服穿。酒便好吃,这红忒重了也。这是我买命的,也不为重。自家媒婆的便是,奉周公言,命着我到任二公家求亲,可早来到门首也,无人报复,径自进去。任二公,你喜也!我老人家有甚的喜?今有周公他的大官人二十一岁了,他家事又富,女婿又生的俊,我特来与你家姐姐说这门亲事。你姐姐到他家时,用不了,使不了,穿不了,着不了,口床不了,口赛不了,有得好哩。等我问女孩儿肯也不肯,我不好自做主。任二公,这事只在你做主,怎么倒凭你家姐姐?适才周公家肯酒你也吃了,红定你也收了,怎还推辞得那?今日说了亲,后日是个太好日辰,就要娶你家姐姐做媳妇哩。我那里受他花红酒礼来?亲事也不曾许,就要过门做媳妇,这等容易?你道不曾受他花红酒礼,那彭大公将来的不是?哥哥,你适才那红酒,是你拿来谢我的,怎说是周公的?我本意自来谢你,那周公见说,替我备这红酒。我是穷汉,巴不得他替我备礼,岂知他这酒是肯酒,红是红定?哥哥,你好歹也。我女孩儿救了你性命,不指望你来谢他,倒着你卖了他那?兄弟,你也知我在周公家佣工三十年了,岂无些主人情分?便是我晓得他要求亲的意思,也该替他撺掇。一来你女儿也长成,该嫁人了;二来周公是个财主,他增福哥一表人物,尽也配得你女儿过。兄弟,不如依我说,许了他罢。你们装这圈套,来强娶我女孩儿,兀的不气杀我老汉也。妾身桃花女,到东庄讨镜儿去。心中有些恍惚,须索赶回家来。看是怎么。则为这镜儿昏,我可也难梳裹,就东庄头巧匠明磨。去时节大斋时,急回来可早日头儿末,不知俺家中有甚的人焦聒。我头直上发似揪,耳轮边热似火。我行行里袖传一课,急慌忙把脚步儿频挪。我这里穿人道桑拓林,穿小径荆棘科。早来到门首也。则见乱交加不知是那个,则听的沸滚滚热闹镬铎。彭大公,你使这等见识,我拼的和你做一场。俺父亲揎拳捋袖因何事?你要打我么?由你打,由你打,只要许了这亲事便罢。原来是彭大公。他这般唱叫扬疾,不徕,便可也为甚么?(彭大做见正旦科,云)好、好、好!女孩儿来了也。我有说话,要和你讲哩。有甚的好话评跋?父亲,你为甚么这般嚷闹那?孩儿也,你可不知。有彭大公今日午时不死,拿着些酒礼来谢你。因你不在家,他把酒来劝我吃了三钟,又拿一段儿红绢送你做件衣服穿,谁知是周公着他来,要求你亲事做他媳妇的。他道我吃了他肯酒,受了他红定,现今领着媒婆在这里,约定后日是吉日良辰,一头下财礼,一头就要你过门,这可不是把我生做起来?这都是彭大公使的见识,因此上和他唱叫。我委实不知,怎么屈怪我?这个是喜事,五百年前注定的。姐姐,你许了罢。那问亲的无礼法将我来劫夺,若是我不许聘我可有甚么罪过?哎哟!你这小孩子家就学得放泼那?知他是您行凶也那我放泼?喜事不要嚷!姐姐,你则许了罢。你休言语,怎成合,可正是望梅止渴。孩儿也,周公家这门好亲事,我可着你受用一世儿哩。我就与你做个落花的媒人,也不亏了你。谁听你这话来?则你这媒人一个个,啜人口似蜜钵,都只是随风倒舵,索媒钱嫌少争多。女亲家会放水,男亲家点着火,你将那好言语往来收撮,则办得两下里挑唆。你将那半句话搬调做十分事,一尺水翻腾做百丈波,则你那口似悬河。父亲,那周公家怎知有我来?这是彭大公说的。我几曾说来?想是你救石婆婆的儿子,被他晓得了。你道是石哥哥我不合救了他亡身祸,因此上被周公家知道我这赔钱货。我则道多是你这撮合山要赚松纹锞,那里管赤绳儿曾把姻缘缚?兀的不气杀人也波哥,兀的不气杀人也波哥。彭大公,你好歹也!我则问你个彭大公怎么的也这等迎风箕欠。常言道:众生好度人难度。孩儿也,你前日救了彭大公的性命,他把这桩亲事报答你哩。想当日泪漫漫哭的你那喉咙破,怕不眼睁睁的待见阎罗。周公也他算着你身亡,我端的救了你命活。儿也,你是我的恩人,怎忘得你?哎!你个彭大公才得消磨难,倒着我桃花女平白地遭摧挫。这是周公家要求媳妇,干我甚事?也是我不合搭救你,你将这恶言词展赖我。儿也,你可不要嚷那。我晓得周公是财主人家,他下的聘财,比别家必然富盛,你到他家里,穿的好,吃的好,受用一世。你若不许,只怕干老了你也。你休则管里闲撺掇,休则管里空担荷。我如今绿鬓朱颜如花朵,我又不苍颜皓首年高大。到来日你可便牵羊携酒来相贺,大公也。你看道是谁家结下丝萝。姐姐,彭大公说话须不误你。若许了这亲呵,你居兰堂,住画阁,重裀卧,列鼎食,有的受用哩。不是我媒婆说谎,他后日下的财礼,这样高这样大雪花银子有三十个,不比别人家寒酸,你只满口儿许了他罢。我、我、我,不恋你居兰堂住画阁,我、我、我,不恋您列鼎食重裀卧,我、我、我,不恋您那雪花银三十个。那周公算的好《周易》课,只有他家大官人晓得,再不传别人的。姐姐,你过门之后,他还要传这《周易》课与你哩。他、他、他,论阴阳少讲习,我、我、我,论卦爻多参破,休、休、休,我根前,还卖弄甚么《周易》的课。儿也,你看我老人家面上,许了这亲事罢。父亲,便许了他,也不妨事。孩儿也,我若是早知他们的见识,也不受他这红酒来。常言道的好,男大须婚,女大须嫁。既是你肯许了,我也许。元来这姐姐口强心不强。只是我做媒的吃亏,被他推这一跌。周公也,你休见差了。则怕我到家来有危有难如何躲,我劝你所作依公莫太过。投至得到我根前问个定夺,讨个提掇,决个死活。哎!周公徕,你便有灵验的阴阳,敢可也近不的我。兄弟,你女儿己许下亲事,我便与媒婆回周公话去也。(任二公做扯住科,云)哥哥也,还吃钟喜酒去。任二公不劳了。周公在那里悬望,要准备下财礼迎娶过门,许多事务,都只在明日一日,放彭大公早些去罢。这等,一发待成亲之后,同你来吃喜酒便了。第三折老夫周公,昨日使了个智量,着彭祖拿那红酒去谢了任二公,随后,媒婆去说亲,要求他桃花女做媳妇,喜的他已许允了。今日是第三日,我准备下彩段财礼,已着彭祖唤媒婆去了,只等他两个来时,好送到任二公家。一边辆起坐车儿,两旁摆着鼓乐,吹打将去,准要今日取那桃花女过门。这早晚彭祖、媒婆敢待来也。媒婆那里?我周公家唤你哩。(媒婆上,做打撞科,云)啐!你也睁开驴眼,今日吉日,周公家下财礼,是我媒婆的身上事,要你来唤?我这娶亲的礼物,一应已都齐备了。你们领着快去,不要误了我好日辰。这等我们就去。媒婆,到他门首,让你先入去,通知行礼的事,我随后进来,彭大公,你怎么到让我先入去?那任二公的女儿性子,好生利害,倘或礼物有些不臻,打将起来,我在后面好溜。我做了一世的媒婆,再不曾着新人打了,我们快去。且住。待我算一算。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今日他出门之时,正与日游神相触,便不至死,也要带伤上车。又犯着金神七杀上路,又犯着太岁。遭这般凶神恶煞,必然板僵身死了也。嗨,元来周公怀这等恶意!我只道他娶桃花女做媳妇,那知要害他性命?则他阴阳是有准的。儿砾,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也。彭大公去罢。彭祖、媒婆去了也。我只在门前等侯凶信咱。(彭大、媒婆引人众捧财礼并车灯鼓乐上,云)你每捧财礼的,捧的齐整着;把车儿拽起着,花灯点亮着,两边鼓乐吹动着,到任二公家娶亲去来。时辰到了,请新人早些儿上车者。(正旦引石留住,净挑担儿上,云)妾身桃花女的便是。我想周公好狠也,他今日那里是娶媳妇,无过怪我破了他的法,要择此凶神恶煞的时日,来害我性命。只是你的阴阳怎么出得我这手里?我一桩桩早已预备下了。今日清早起来,先拜过了家堂,辞别了父亲,着他不要送我上车去,避过了他那恶煞。随即到隔壁去别了石婆婆,与他借小大哥来送我,着他与我解救咱。哎!周公,你可枉用这一场歹心也呵。别人家聘女求妻,也索是两家门对,写婚书要立官媒。下花红,送羊酒,都选个良辰吉日。大纲来为正礼当宜,那里取这不明白强人婚配?你去那《周易》内显神通,怎如我六壬中识详细。也不待到家门就要算的我一身亏,你道波可有这个理、理?由你有百般的阴谋,千般的巧计,怎当我万般的堤备。儿也,时辰到了。你请出门上车儿者。且慢者,这出门的时辰,正犯着日神,又犯着金神七杀。有这两重恶煞,争些的着他道儿也。石小大哥,取我那花冠来,待我带上,再取那筛子来,你拿着在我前面先行咱。理会的。(取冠与正旦戴,持筛子先行科)他道是日游神为祸祟,我桃花女受灾危,怎知有千只眼先驱能辟鬼?我行出宅门前,离得这闺阁里。我呵若不是妆束巍巍,险些儿被金神打的天灵碎。(彭大做看正旦科,云)好也,被他早挣过两重儿也。辆起车儿,媒婆扶新人上车者!住,住,住!这时辰正冲着太岁。我想太岁最是一个凶神,若不避着他,那里得我这性命来?石小大哥,你等我上了车,分付拽车的人,先把车儿倒拽三步,不许他便往前走。推车的听着!新人分付,先把车倒拽三步,方向前走!(众应,做倒拽三步科)我这袖中有个手帕儿,待我取出来。兜在头上。坐车儿倒背我这身奇,手帕儿遮檬了我面皮。怎么这新人车儿不向前走,到往后退那?大公也,你可怎生不解其中意,我则怕撞着那凶神的这太岁。(彭大做看正旦科,云)这一会怎么孩儿不言语了?我是看咱。伯伯,你看我怎么?没。(周公上,做望科,云)新人的车儿来了也。如何?不济事。我算他板僵身死。他是活活儿的哩。他怎么活了来?你有这许多算法,他可有许多的解法哩。他出门时,他教人先拿着一个千只眼在头里走。那千只眼是甚么东西?是筛子。那千只眼在前,可不把日游神先赶过一壁去了?这金神七杀又怎么解?他又带上一顶花冠,层层都是神道,妆的似天帝一般,方才出门。这等可知金神七杀,倒要避他了也。这太岁凶神,他可又怎么解?他上了车,不许推车的就走,将车倒拽三步。他袖儿里取出个手帕儿,兜在头上,盖杀了面,以此无事。你可不要听他说把这车儿倒拽,岂不死了?新人的言语,那个不遵听他?你先对我说不得?嗨,这妮子好强也!你可不济哩。等我再算一课。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彭祖,如今去请他下车儿来,正蹅着黑道,我着他登时板僵身死。罢了,儿口乐,这遭可死了也。媒婆,请新人下车儿咱。且慢者!今日是黑道日,新人蹅着地皮,无不立死,则除是恁的。石小大哥,与我取两领净席来,铺在车儿前面。我行一领倒一领。理会的。今日是会新亲待客做筵席,倒准备着长休饭、永别杯。莫不找拜先灵打着面豹纛旗,你畅好是下的。使这般狡幸心机。娶新人指望成佳配,结百年谐老大妻。怎么未成亲先使这拖刀计,早难道人善得人欺。你送的我九死一生,哎!周公也枉坏了你那三财的这六礼。(做倒席行科,彭大云)你只管里把这两领席,倒来倒去,是甚么主意?这的是我避难的机谋,躲灾的见识。为甚么走走行行铺下净席?则要你盖了这里。他拣定这黑道的凶辰,我将这净席呵,与他换过了黄道的吉日。这一会儿可不听的他言语了,待我看咱。伯伯,你看我怎的?没。(周公上,问彭大科,云)如何?不济事。这一番准着他板僵身死。他还活活儿的哩!他怎生活了来?他早知道了,说今日是黑道日,他把两领净席,铺在地下,行一领倒一领,换过黄道走了,因此他可不死,还是活活儿的哩。嗨,这妮子好强也。你可不济哩。等我再算一卦。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如今他该入门了,正是星日马当直,新人犯了他,跑也跑杀,踢也踢杀。怕他不板僵身死?彭祖,你去请新人入门咱。周公,你好忒狠也!媒婆,扶着新人入门者!且慢者!今日是星日马当直,我过的这门限去。正汤着他脊背,可不被这马跑也跑杀,踢也踢杀,那里取我的这性命来?石小大哥,与我取马鞍一副,搭在这门限上波。他把门限上放上这马鞍子,又做甚么勾当?你争知就里,阴阳凶吉。现如今星日马当日,降临凡世,正是该期。我可也怎敢的,擅便道,汤他脊背?先与他停停当当,鞍上这一重鞍辔。嗨,这一会儿我可不听见他言语了。伯伯,你看我怎的?没。(周公上,问彭大科,云)如何?罢么,我道你老了不济事了。他可板僵身死了么?老官人,他还活活儿的哩。他怎的活了来?我去请他入门。他道今日是星日马直日,把一副鞍子来搭在门限上,那马便顺顺的伏了他,跑也不敢跑一跑,踢也不敢踢一踢,因此不死,还活活儿的哩。这妮子好强也。我说道,你可不济事哩。等我再算一卦。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我如今请他入这墙院子来,却是鬼金羊,昴日鸡当直。这两个神祗巡绰,若见了新人呵,鸡儿啄也啄杀他,羊角儿触也触杀他,必然板僵身死也。儿口乐,这一番可送了孩儿的性命也。媒婆,请新人入墙院子来,且慢者!这早晚正值鬼金羊,昴日鸡两个神祗巡绰,我入这墙院子去,必受其祸。石小大哥,取一面镜子来,与我照面,再取那碎草米谷,和这染成的五色铜钱,等我行一步,与我撒一步者。兀的不是镜子?我便撒那碎草米谷去。(正旦做取镜,自照科)这孩儿有许多琐碎。伯伯,你可那里知道?我着这草喂了羊,谷喂了鸡。这铜钱呵,着小孩儿每,吵吵闹闹斗争相戏。趁哄里,向堂前,将身平立。哎!周公也可早则颓气了你那巽离坤兑。孩儿,你一会不言语,可敢死了?我试看咱。伯伯,你看我怎的?没。如何?我说你不济事,就不济事了。难道这一次他也不死?他还活活儿的哩。他怎生活了来?他可先算计了,道是这时候该鬼金羊,昴日鸡巡绰,把些碎草米谷,撒一步行一步,又撒下些五色铜钱,等小孩子们去相争相抢的,他自家把个镜子照了脸,打闹里走进墙院子,如今在堂上立着哩。都是你这老弟子孩儿,你不要与他这草谷,可不死也?你家那里有草谷、五色铜钱与我带去哩?都是他自家预备的。便是他备的,你也不要与他撒才是。老官人,他的算计比你高的多,他央着石留住与他做事哩。嗨,这妮子好强也。你可不济哩。等我再算一卦。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他如今入的这第三重门,正是丧门吊客当直。新人这一番入门来,不板僵身死,我也再不算卦了也。嗨,儿口乐,这遭无那活的人也。请新人入第三重门去。且慢者!这第三重门恰是丧门吊客当直,这神煞是犯他不得的,石小大哥,取那弓箭来,等我入第三重门时,与我射三箭者。理会的。弓箭也备的有,倒好做个货郎担儿。我这里说真实,言端的今日是犯着丧门吊客。我早把弓箭忙射,弓拽开似明月弯,箭发去似流星坠。关上门者,等我射箭。一箭,两箭,三箭。我这里笑吟吟挪身来宅内,周公也可不教我直挺挺板死在门闱?羞杀你晓三才的孔明,知六壬的鬼谷,画八卦的伏羲。这一遭他敢逃不去了。待我看咱。伯伯,你看我怎的?没。(周公上,问彭大科,云)如何?不济事。我算定他一准是板僵身死也。他还活活儿的哩。这一番他怎生活了来?他说道入这第三重门,是犯着丧门吊客,便教石留住取弓箭来,先射三箭,方才入门,怎么不活?这妮子好强也。乾、坎、艮、震。你怎么先搀了我的那?眼见的你又是这句儿。如今入这卧房去,在白虎头上铺床,我在外面响动鼓乐来,惊起这白虎,怕他躲到那里去?我着他板僵身死也。儿口乐,这遭可躲不过了。媒婆,请新人到卧房中坐床去者。且慢者!我如今入卧房中,这床正坐在白虎头上,他那里响动鼓乐,惊起白虎,那里取我的性命来?伯伯。你的解着,都是石留住预备下哩。伯伯,我不为别的,我有些害怕。他家有甚么小孩儿,着一个来与我做伴咱。我也道这小孩子可放不得在货郎担儿里的。周公家有个小姑娘,叫做腊梅,今年十三岁了,我着他来伴陪你如何?好波,你着他来。小姑娘有请。你叫我做甚么?我和媒婆要前后执料去,要你来伴新人坐一坐。哎哟,他是嫂嫂,还不曾见面哩。怎么好去陪他?小孩子家怕些甚的?你则陪他去。等他坐过了床,还要出堂行礼,见你爹爹哩。(腊梅做见正旦科,云)嫂嫂万福。姑姑万福,你穿着我这鹤袖儿,在这里坐一坐,我往后面更衣去便来。这一会不听的孩儿言语,敢是死了也?我试看咱。怎么小姑娘腊梅死了也?呀,果然小姑娘死了!周公快来?如何?小姑娘死了也。新人在那里?他两个同坐着哩,不知怎么新人不死,是小姑娘死了,桃花女,你好促恰也!周公家死了人,你们还吹打些甚么?我看那周公和这桃花女一不做,二不休,少不得弄出几个人命来。我媒人钱不曾赚得,倒要陪工夫吃官司,受他这等连累,我们不如溜了的是。我则怕这雷霆白虎威,因此上要一个做相陪。忽被那鼓声惊动怎支持,倒惹了你的凄惶泪。这都是俺那周公的阴阳有准,应在小姑娘身上了也。卖弄杀《周易》阴阳谁似你?还有个未卜先知意。若是妨碍,你也该与小姑娘说一声儿,怎么眼睁睁的看他死了也?不争我小桃叮咛说与腊梅,又则怕泄漏了春消息。周公也,怎这般哀哀怨怨、烦烦恼恼、哭哭啼啼?儿也,这小姑娘还好救得么?你问俺公公,可要他活哩?可知要活哩。这等,有净水取一碗来。兀的不是净水。(正旦接水,用手掐诀念咒云)天啉啉,地啉啉,魔啉啉,唵啉啉,吾奉九天玄女,急急如律令摄。你不活怎么那?父亲也,乾、坎、艮、震……怎么你也学我?你下次再休弄这虚头了也。算人间死与生,较阴阳高共低。再休提天文地理星家历,周公也你在我桃花女根前如何过去得。直被这妮子几乎气杀我也!老官人,我劝你罢了。等桃花女满月之后,将这座卦铺让他开去,可不还准似你?我怎么放的他过?等我再算一卦。乾,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彭祖,你到明日拿着一把快斧头,出到城外东南角上,有一科小桃树,正是这桃花女的本命。你不要着一个人看见,也不要开言,悄悄里一径砍倒这科桃树,我着那桃花女板僵身死。这个我去不得。我这老性命也是他救我的,不指望我去报答他,倒做这等魇镇事,欺心刺刺的,我不去,我不去。你不去么?待我关上门,先打杀你。我死不如他死,我去,我去!一计不成,又有一计,看他明朝,怎生躲避? 第四折昨日周公着我磨了斧头,到城外砍那小桃树去。这桃花女在我面上有活命之恩,本等不好去得,被那周公逼勒不过,只得应承了他。我想他拣的日辰都是凶神恶杀,尚且没奈他何,他是个人叫做桃花女,须不是那桃树,莫说砍倒这树枝,便连根掘了来。难道这桃花女真个便板僵身死了不成?敢是这老头儿没时运,倒了灶也。我如今且瞒着桃花女,腰着斧头,往城外东南角上,走一遭去来。伯伯,你这般鬼促促的,在这里自言自语,莫不要出城去砍那桃树么?嗨,真个好能也!孩儿,你也忒心多,我不砍甚么桃树,我自要劈些柴儿来烧。伯伯,你怎么哄我?那城外东南角上有一科小桃树,我今年一十八岁,这桃树也种十八年了。那周公道是与我同年的就是我的本命,因此土教你砍取他来,只要伤害我性命,怎知我昨日已预先知道也呵。则问你为甚么腰横利斧出城东,怎生的我根前还来打哄?我心间无限事,尽在不言中。不由我忿气冲冲,谢得公婆家将俺来厮知重。儿也,实不相瞒,委的是周公着我砍桃树儿去哩。伯伯,想当初是我救你来,今日可要你救我。儿也,你着我今日可怎生救你?伯伯,你砍那桃树去,休要伤了他根儿,你只半中间砍折。你若拿这桃枝进门,那时节我须死了。只要你记着我的言语,将那桃枝去门限上敲一敲,着周公家死一口。敲两敲呢?着周公家死两口。敲三敲呢?死三口。这等我直敲到晚,只是你不死。我与你报冤便好。你也死了,就把周公家七代先灵都死绝了。你怎得见?只等周公死后,你向我耳朵根边高叫三声:桃花女快苏醒者!我便得还魂也。这话有准么?岂有不准之理?孩儿放心,我牢记着哩。我如今砍桃树去也。我只道受了些千惊万恐,那里便埋没我四德三从。怎知你会把持、能搬弄,不则这门恶时凶。逼的我难躲难逃一命终,做一个虚名儿妇冢。(彭大做背桃枝上,云)我出的城门,到这东南角上打一望,只见茫茫荡荡,一刬都是荆榛草莽,并不见甚么小桃树在那里,元来被一个棘针科遮着哩。嗨,周公好算也。我走到这小桃树下,记起孩儿的说话,不要伤了他根,只把上半截桃枝一斧头砍将下来。如今背回去不知我孩儿性命,可是如何,待我看咱。(做放下桃枝看科,云)呀!果然死了。孩儿,你好苦也!周公,你好狠也!我记的孩儿曾说他死了时,将这桃枝去门限上敲一下,周公家死一口,敲两下死两口,敲三下死三口。我可不信,待我叫周公出来试验咱。周公快来!桃花女死了也。(周公领小末扮增福、腊梅上,看科,云)小鬼头,你今日板僵身死了也。彭祖,快去买具棺木来装了他,与我抬在一壁者。这老弟子孩儿好狠也,我是敲咱。呀!怎么女孩儿也死了?呀?怎么孩儿也死了?你莫不为没了媳妇那,我另娶一个好的与你。真个周公也死了也。你看一火随邪的弟子孩儿都死了也。只是这桃花女怎的他活?我记得了,他教我周公死后,到他耳朵根边,高叫三声,桃花女快苏醒者,他便活起来,待我叫咱。一觉好睡也。我这里困腾腾睡正浓,则听的闹嚷嚷声惊动。还不够半竿日影斜,早唤醒一枕游仙梦。呀,笑杀那注《易》的老周公,枉了也砍折这小桃红。他道是推休咎凭他用,怎如我转阴阳妙不穷。他道是英雄,要把我残生送。我如今从也波容,也等他一家儿似梦中。儿也,你怎生救得周公一家儿,也是你的阴骘哩。据他这一片狠心,可也该死。那周公是该死的,这增福小官人,一些儿不干他事,他可也不该死。这等,你要救他活么?他死了,我这工钱问那个讨?可知要他活哩。伯伯,有净水取一盏过来。(彭大做取水,付正旦科)(正旦接水,用手捏诀念咒科)你不活怎么?呀,真个也活了!公公也,可不道乾、坎、艮、震?你也学我的话那。媳妇儿,这都是我不是了也,你则可怜见,救我两个孩儿咱!你须是俺公公,比旁人自不同。我实指望承奉欢容,扶助家风。怎知你逞尽顽凶,设就牢笼,不许我身安寿永,到今日爻与卦两无功。媳妇儿,你则可怜见,救我两个孩儿咱。(正旦再用水喷增福科)非是我指空话空,做这等巧神通,也只为结婚姻本待谐鸾风。因此上噀法水不惜救童蒙,到底个想前情尚觉伤心痛。增福是你女婿,你可救活了。这小姑娘你一发可怜见,救了命咱。(正旦再用水喷腊梅科)爹爹也,好乾、坎、艮、震,送的我两遭儿也!三口儿都活了,这喜酒我有的吃哩。呀,还说甚列琼筵捧玉钟?这都是我蹇命相冲,恶业偏逢,争些儿凶吉难同。不是我夸口说,你做我家媳妇儿,管着你一生丰衣足食,也不亏负你哩。您脱空衠脱空,我朦胧打朦胧。再休夸家道丰,衣能足,食能充,权放下翠眉峰,且消停泪珠涌。呀,今日个桃花依旧笑春风,再不索树头树底觅残红。多谢你使心作幸白头翁,若不是这些懵懂,怎能够一家儿团聚喜融融?媳妇儿,你也不要怪我了。当初一日,这洛阳城中,则有我的阴阳高。谁想两番儿被你破了我的法,可不有了你,就不显了我?以此心中不忿,要与你做个对头。如今百般的被你识破,况我三口儿眼睁睁都是你救活的,我怎敢再来算计你?我则今日卧翻羊,窨下酒,教彭祖去请那任二公,并石婆婆母子两个,都到我家里来吃庆喜筵席,可不好也?我也道来,昨日你家做一场亲事,也不曾新人两个,同拜天地,也不曾拜见公公,亲眷每也不曾接来会会,喜酒也不曾摆几桌,没酒没浆,不成道场,也被人笑话。老官人,你今日说的才是个说话,我就请客去也。媒婆也要请来,好扶新人拜堂。说的是,你去一同请了来罢。(任二公、石婆婆、石留住、媒婆同彭大上,云)我每同到周公家吃喜酒去来。媒婆,你先扶新人和新郎拜谢天地者。(正旦同增福暂下,更衣上,媒婆扶行礼谢天地交拜科)(正旦同增福拜周公,周公受科)(次拜任二公,周公搀任二公受科)(次拜石婆婆、石留住,同回拜科)今日是媳妇儿喜事,待老夫赞叹几句,列位亲眷都吃一个烂醉者。我老夫在洛城算卦多年岁,端的个论阴阳灵验从无对。闻知有桃花女妙法更通玄,因此上与孩儿下聘成婚配。非是我选时日故生毒害心,实则要比高低试道他知未。果然他六壬课又出我之先,我只待服降他低头甘引罪。想则是我周公家道日当兴,才得这好儿孙后辈超前辈。今日里草堂中羊酒大张筵,愿诸亲共与我开怀吃个醉。亲家说的好,我每挤吃的烂醉,尽兴方归也。从今后再休提一求一肯机谋中,越显你千占千验声名重。也不索家贮神龟,户纳钱龙。畅道术似君平,财如邓通,赢得个车马填门四远里人传颂。你知我为甚的所事儿玲珑?则我这桃花元是那上天的种。题目七星官增寿延彭祖正名桃花女破法嫁周公——元代·王晔《杂剧·桃花女破法嫁周公》

杂剧·桃花女破法嫁周公

楔子(净扮魏齐领卒子上,诗云)自从分晋列为侯,天下雄兵数汴州。谁想马陵遭败后,至今说着也还羞。某乃魏齐是也,佐于魏国,为丞相之职。想俺先祖魏斯,与那赵籍、韩虔,同为晋大夫,三分其地,我魏国建都于大梁。今天下并为七国,是秦、齐、燕、赵、韩、楚和俺魏国。各据疆土,倚强凌弱,不肯相下。俺魏国与齐国有积世之仇,前年齐国遣孙膑统领军马,明称救韩,暗来袭魏,被他诈败佯输,添兵减灶,在马陵山下削木为号,众弩俱发,射死大将庞涓,掳了长啊公子申归齐。俺魏国从此不振,曾许他三年一进贡,屈指之间,早是三年了也。近日俺惠王病染不安,命俺权国,欲遣一文武全备能言快语之士,往聘齐国。一来还他三年贡物,二来求放公子申还朝,重修两国之好,永为唇齿之邦。俺国中惟有中大夫须贾其人,可以任使,已曾奏知俺主,着他前去。他说今日起程,必来辞别,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来?左右,与我门首觑者,若须贾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理会的。小官魏国中大夫须贾是也。俺主惠王不豫,魏齐权国,令小官奉使于齐。奈小官生而拙讷,不能应对,恐误两国之好。小官家中有一辩士,乃是范雎。此人深怀妙策,广览群书,问一答十,堪充其任。小官欲举此人同去,也见俺魏国多才,有何不可?此间正是相府门首。小校报复去,道有须贾来了也。道有请。请进。大夫,你来了也。今日为何还不登程?须贾行李已发,还有一事,未敢擅便,特此禀知。大夫有何事?但说不妨。须贾平日拙口钝辞,犹恐应对有误。家中有一辩士,名曰范雎。得与此人同行,凡事计议,万无一失。须贾未敢自专,请老相国裁夺。你说那范雎在于何处?现在舍下。既然如此,何不就着此人来见俺波?左右,请将范先生来者。范先生安在?小生姓范名雎,字叔,本贯魏国人氏。幼习儒业,兼看兵书。不幸父母早年亡化,在此中大夫须贾门下,做着个门馆先生。今日着人呼唤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大夫呼唤小生,有何事分付?今小官奉使往齐,特举先生为副,万一请得魏申公子还国,先生必有重用。俺适才已禀过魏相了,同去见来。既如此,大人请先,小生随后。禀上老相国,则此人便是范雎。辩士免礼。恰才须贾大夫举荐你同入齐为使,若保的俺长兄公子无事还于本国,那其间自有重赏加官也。大人放心,小生自今日入齐为使,管教公子无事还国也。凭著俺仲尼书,苍颉字,周公礼,子产文辞。奈家贫不遇人驱使,怎肯道是无用也于才思。只要你保的公子还国,必有重用。常则是半生忙,不遂我平生志,居陋巷甘分随时。今日个和使臣冠盖相随次,离魏国,到临淄;凭喉舌,决雄雌;休战阵,免兴师,大人放心,凭范雎三寸之舌,包请俺公子归国便了。管成就这公事。须贾就此告行,上托宗庙之灵、君主之福,下赖公子之德、相国之威,管权两国和好,无负此一番使命也。大夫,则要你小心在意者。左右那里?收拾行装,轻车一辆,从者六七人,与范雎先生同往齐邦为使,则今日走一遭去。从来使命本非轻,犹喜相知共此行。三寸舌为安国剑,一函书作固边城。令人,安排酒果,到于十里长亭,与须贾大夫饯行去来。第一折(外扮邹衍领张千上,诗云)形据琅琊胜,财归渤海肥。七雄谁第一?什二在东齐。小官乃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。方今周室既衰,列国诸侯,互相吞并,号曰七雄,是秦、齐、燕、赵、韩、楚、魏。先年间俺国与魏邦有隙,皆因魏邦倚恃庞涓之势,屡次侵犯俺国。后来遣卜商大夫往魏进茶,闻知孙子大贤,在茶车里暗藏他归国,俺主公拜为军师。是时庞涓伐韩,孙子口称救韩,却引兵径去袭魏,诈败佯输,添兵减灶。庞涓大喜曰:"我固知齐军怯,入我境,士卒亡者过半矣。"竟被孙子将那庞涓赚到马陵山下诛了,连他公子申也被掳了。魏邦因此许俺三年进贡,今经第三年也。魏邦使臣乃是须贾,带一副使,名为范雎。这范雎果然是个能言巧辩之士,俺主公见他一席话,不胜大喜,遂放公子申还国,两邦修好,永为唇齿。俺主公特遣小官在驿亭中摆设筵宴,管待范雎,更有偌多赏赐礼物,表俺主公敬贤之意。张千,门首觑者,若贤士来时,报复某知道。小生范雎,随着须贾大夫,到此齐国为使。见了齐君,被小生几句话打动的他心欢意悦,就释放俺公子申无事回还。今日有齐国中大夫邹衍,在驿亭中令人相请,须索去走一遭。想俺学成文武全才,虚淹半世,几时是那峥嵘发达时节也呵!日月煎熬,利名牵扰,人空老。今日明朝,则俺这愁思知多少。若依着先王典教,贫而无谄富无骄,俺可甚一身流落,半世辛劳?常只是白首相知犹按剑,枉了也朱门先达有同袍。猛回头则落的纥地微微笑,倒不如痴呆懵懂,甘守着陋巷的这箪瓢。可早来到驿亭也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范雎在于门首。报的大人得知,有范雎来了也。道有请。请进。贤士,小官奉主公命令,在此相候良久。贤士请坐。量小生有何德能,劳大王如此重待?贤士有如此大才,久后必有大用也。自古书生多薄命,端的可便成事的少,你看几人平步蹑云霄?便读得十年书,也只受的十年暴;便晓得十分事,也抵不得十分饱。至如俺学到老,越着俺穷到老。想诗书不是防身宝,刬地着俺白屋教儿曹。贤士,如今这秀才每但读些书,便去求官应举。贤士有如此大才,何不进取功名也?他每只是些躲避当差影身草,自古来文章,可便将人都误了。我想古人都是靠着文章出身的,怎见得就误了人来?劝今人休将前辈学。学便如何?学卞庄斩虎的入虎穴,学吕望钓鱼的近池沼,学太康放鹰鹘拿燕雀。贤士,你不学古人,待要怎生也?我论着那斩虎的,则不如去斩蛟;这钓鱼的,可是如何?钓于的,则不如去钓鳌;这放鹰的,可是如何?放鹰的,则不如去放雕。调大谎往上趱,抱粗腿向前跳,倒能够禄重官高。贤士,如今世上都是只敬衣衫不敬人的时节,也须穿着那鲜明衣帽,打扮的齐整些才好。但有些个好穿着,好靴脚,出来的苫眼铺眉,一个个纳胯挪腰。说谎的今时可便使着,天那,则俺这诚实的管老死蓬蒿!贤士,你可不寻几个相识朋友,告求些赍发去?本待要寻知契、谒故交,见十家九家门关了。起三阵五阵檐风哨,有千片万片梨花落。但得个一顷半顷洛阳田,谁待想七月八月长安道?张千,将酒来。酒到。贤士,小官奉命将着那牛酒管待贤士,请满饮此杯者。大人请。贤士请。恭敬不如从命,小生饮这杯酒咱。小官奉主公的命,在此驿亭中管待贤士,须要尽醉方归。张千,唤将那歌儿舞女来者,着他席间伏侍贤士。歌儿舞女走动。贤士,如今暮冬天道,纷纷扬扬下的是国家祥瑞,更接着这歌儿舞女,娇喉细细,红袖翩翩。贤士请放开怀抱,满饮一杯者。大人,委的是好受用也!俺只见瑞雪舞鹅毛,美酒泛羊羔。这阴风不透重帘幕,两行弦管列娇娆。频敲白象板,轻品紫鸾萧。贤士,此处比门外又是一般天气。抵多少地寒毡帐冷,杀气阵云高。小官想来,据贤士有经纶济世之才,补完天地之手,文通《三略》,武解《六韬》,只合早决功名,立取荣耀。刬地困于穷途,可不枉了你也!大人,我范雎幼年失教,不谙经史。想为官者要忠勤廉正,去暴除贪。量范雎是一愚瞽之夫,则可待时守分,知命安身,未敢希望功名也。俺则待手把着严陵钓,耳洗着许由瓢。不图他顶冠束带立于朝,但得个身安乐。贤士,你怎么说这等没志气的话?人生功名富贵,皆由自取,也不专是天数。则这的便是俺一斟一酌,再休题富贵也有个轮来到。贤士,你看俺为官的,吃堂食,饮御酒;佳人捧臂,壮士擎鞭;出则高牙大纛,入则峻宇雕梁;堂上一呼,阶下百诺,何等受用!似你这闲居的,粗衣淡饭,草履麻绦,有甚么好处?大人,则您这为官的,怎比俺清闲快乐也。你为官的刚量度今朝,又早想来朝,您几时学得俺齁喽喽一枕头鸡叫?倒是你那闲居的好。闲居的无事那逍遥,吃的是浊醪一醉酒,直睡到红日半竿高。则俺这无忧愁青衲袄,索强如你耽惊怕紫罗袍。贤士,再饮一杯。大人,酒够了也。贤士敢有酒,睡着了也。左右休大惊小怪的,等贤士醒来时,再饮几杯者。不如意事常八九,可与人言无二三。小官须贾,自至齐国,赖得范雎之力,在齐王座间反复辩论,范雎对答如流,辞无凝滞。齐王大喜,厚赐回聘礼物,又放俺公子申还国,永为唇齿之邦,岂不可喜!小官今早谢过了齐王,止有中大夫邹衍尚未面别,闻知他在驿亭待客,不若就彼处告辞。令人,邹大夫在此么?俺大夫在此待客哩。有劳报复一声,道有魏须贾还国,特来告别。你说管待贤士,着他回去,明日来辞。俺大夫管待贤士哩,着你明日来辞。公子和行李都已先去了,怎生是好?令人,有劳再说一声,道须贾不能久待。俺大夫着你明日来辞,我怎敢又过去?没奈何,再央你过去说一说。也罢,你且等着,待我与你再禀。有须贾他说即刻要辞别,不能久待。这厮好打!好道管待贤士哩,着他明日来。我没有私宅的?这里也不是他告辞处。你休出去,一壁有者。小官在此门下伺候良久,不见回音,莫不那祗侯人不肯通报么?天色渐晚,恐怕误了程途。待不辞来,又恐怕大夫见罪。他说管待贤士,不知管待的是何贤士?我自过去,有何不可这是仪门前,且莫过去,我试看咱。我道大夫管待甚的贤士,可是俺那范雎!此席为何而设?我过去觑破此人,看他说甚么。(做进见,正末惊起科,云)呀,大夫到此也。范雎,你也在这里那?是小生被召在此。须贾奉使,多谢大夫周方,今日还国,特来告辞。须贾,你来是拜辞,还是撞席?我没有私宅的么?这驿亭中岂是你辞别去处?我若不看贤士之面,我将你囚于齐国,着你终身不能回去也。小官得罪了也。小官在门外听候。住者。须贾,着你这大雪中来辞我,怎生无一杯酒与你吃?看着贤士面上,令人,将酒来。(张千做斟酒,邹衍递科,云)须贾,满饮一杯。小官谨领。住者,贤士不曾饮过哩,须贾,你怎敢先饮?是、是、是。贤士满饮此杯者。小生怎敢先饮?贤士,恭敬不如从命,贤士饮了者。小生饮。令人,将酒来,须贾,你满饮一杯。住者,你慌做甚么?大瓮家酿着酒哩,你吃多少?靠后。贤士,一只脚儿来,两只脚儿来,贤士请个双杯。小生饮。令人,将酒来。须贾,你饮这杯酒。住者,几年不曾见那酒?两只手捞铃一般相似,靠后。贤士,可不道"三杯和万事,一醉解千愁"?小生酒够了也。贤士既不用酒,叫左右将礼物来。贤士,小官奉主公之命,有黄金千两,权为路费,少助行色,莫嫌轻微也。大夫,小生多蒙大王厚礼,这等牛酒管待,尚且难消,又赐黄金千两,断然不敢叨受。贤士,俺主公所赐之物,贤士不受,莫非嫌轻么?我可也敢嫌轻?莫非为少么?非为少,贤士不受,可是为何那?则俺这穷命里消他不了。蔬菜薄味,不成管待。百味珍羞食又饱,贤士有酒哩,再饮几杯波。便做道酒肠宽沉醉陶陶。俺这里下阶道,范雎,你不辞而回,是何礼也?屈脊低腰,承管待深恩甚时报?贤士,这黄金是主公所赐,请收了者。这千金敢叨?大夫见赐,安得而辞?断然的不要,可不道富与贵,人之所欲也?"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"俺则待粗衣淡饭且淹消。贤士去了么?去了也。须贾,你知罪么?小官不知罪。须贾,你岂不闻"任贤则昌,失贤则亡"?故秦用百里奚而秦霸,郑用子产而郑强;吴去子胥而吴衰,越去范蠡而越灭。如你魏国,可谓失贤矣。前者不用孟子为相,却用庞涓为帅,所以马陵之战,你国公子申被掳于此。如今有一范雎,又不能用而为相,却用你为大夫。俺主公释放你公子申还国者,专为范雎之贤也。兀那须贾,你到于本国,便能辞官谢罪,让位范雎,万事罢论。倘若挟冤记仇,须贾,你觑者,俺这里雄兵百万,战将千员,有一日兵临城下,将至濠边,四下里安环,八下里拽炮,人平了你宅舍,马践了你庭堂,将你魏国蹅踏的粉碎,那其间则怕你悔之晚矣。须贾,你也曾读古圣文章,须知蔽贤者谓之不详。莫等待兵临城下,方才懊悔道自取其殃。我正疑怪范雎今日临行不见,却在此间饮酒。我乃魏国中大夫,受命为使,倒不得与此宴。范雎是一从者,反受他牛酒管待,又赐黄金千两。我若非亲身至此,怎知有这等事!我想范雎本是一个贫士,因见我至此,故不敢受他这千金之赐。我如不来,此金必然受了。教我转转猜疑,其中必然暗昧。这有甚么难见处?想必范雎在我背后,以魏国阴事告齐,故得此重赏。范雎,你好无礼也!你坐于堂上,我立于阶下,全无一点不安的意思。今日之事,我且藏于腹中,等待还国之后,范雎,咱和你两个慢慢的说话。正是"恨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"!第二折某魏齐是也。遣须贾大夫入齐为使,不想齐王就放长兄魏申还于本国,又有回聘之礼,此皆是须贾大夫之功也。今日他在宅中安排酒肴,请某赴宴,想为赏雪而设。已曾分付左右,辆起安车,往须贾大夫宅中走一遭去。小官须贾,自从使齐还国,主公大喜,优礼甚厚,止有范雎一事,还不曾说明。今日就家中略备果桌,专请丞相一人,要究范雎受齐宴赏之私,是何缘故。早间已令人请下,未见到来。时遇暮冬天道,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。天色寒冷,一壁厢备下热酒伺候。左右,门首觑者,等丞相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理会的。(魏齐领卒子上,诗云)紫阁黄扉相府开,安危须仗出群材。车声何事辚辚动,专为华筵赏雪来。此间正是须贾大夫私宅门首。令人,报复去,道某家来了也。(祗从做报,须贾慌接科,云)须贾有何德能,敢劳老相国屈高就下也。多承大夫重意,老夫来迟休怪。不敢。令人,一面吹灯,抬上果桌来者。(祗从做抬果桌,须贾递酒科,云)将酒来,老相国请满饮此杯。大夫此一遭出使,保的长兄还国,皆是大夫之力也。此岂须贾之能,全仗主公的洪福,老相国的余威,何足挂齿?今日雪中,荷蒙台驾降临,须贾不胜荣感。但有一事,要禀知老相国,未敢擅便。大夫有何事,但说不妨。非是须贾饶舌,实为国家利害,不得不言。前者须贾不才,出使齐国,所举范雎同去。事毕将回,须贾因辞齐大夫邹衍于驿亭中,适值邹衍奉其主齐君之命,以牛酒筵宴款待范雎,宴罢又赠黄金千两。其时范雎看见须贾到来,遂辞金不受。我想此人必以魏之阴事告齐,故得其赏。不然何以致此?须贾一向怀疑,未敢遽发。但此事关系非小,今日难得老相国降临,乞差人召来与须贾面对,审问一个明白。大夫不说,某岂得知!便着人唤将范雎来者。范雎安在?小生范雎是也。自陪须贾大夫入齐为使,保的公子还于本国,也不见一些功劳在那里,岂不是时也、命也?今日冬天腊月十二,乃是小生贱降之日,太学中同辈书生请小生饮一杯儿酒。恰才正饮之间,有一书生说起太公事来,俺想他遇不着那文王呵,这其间尚兀自垂钓在渭水旁,独坐在磻溪上。至如我有才如吕望,也则怕无福可便遇文王。暗自斟量,天生下穷酸相,几时行通利方?凭着咱鼓舌摇唇,立取他封侯拜将。但只问魏公子因何释放,全仗着那一个游说齐邦?怎生这功劳不在咱头上?几曾沾一丝儿赏赐,壮半米儿行装?可着俺越多伎俩,越受凄凉。枉误了十载文章,干捱了半世风霜。他、他、他,谁肯念陋巷间一瓢的书生,是、是、是,我愿则愿那都堂中八府的宰相,来、来、来,他每都不着我见那深宫内万岁的君王。这天气,怎当?白茫茫冰连江海三千丈。徒步去,将何往?早则是冒雪冰寒冻欲僵,这便是咱衣锦还乡!请小生有何事干?范先生,你在那里来?俺大夫安排筵宴管待丞相哩,教我请你,快行动些。原来是大夫教你请我么?你那里葡萄酒设销金帐,罗绮筵开白玉堂。闻知道魏相国亲身到宅上。既是请丞相赴宴,怎又请我?故意把寒儒厮奖,显的他宽洪海量。哦,我知道了也。多应是须贾高情,将我这范雎来讲。范雎,你在那里来?今日是小生贱降之日,太学中一辈的书生,请小生饮几杯酒。听得大人呼唤,小生不敢稽迟,一径造此。哦,原来今日是你生日。祗从人,与我扫一搭干净田地,请先生去了衣服者。老丞相在上,小生怎敢去衣服?则这般呵好。还请去了衣服。我猜着了也。敢怕吃那细索面,醒酒汤,便是油汁水瀽污也何妨?今日个为公子设佳筵,怎倒与小生做贱降。范雎,恭敬不如从命也。将问事来。酒席上怎么用这东西?只见一条沉铁索当前面,两束粗荆棍在边厢。那里有这般样稀奇物?大夫也,强将来做荐寿觞。范雎,你知罪么?小生不知罪。今日个请老相国在此,和你讲明一句话。当日同使于齐,齐君牛酒金帛,独独管待你,是何缘故?你可对老相国实说。老丞相在上,当初随大夫入齐为使,见了齐君,小生一席话间,使齐君大喜,释放俺公子还国。这的是小生之功,怎做得小生之罪?范雎,你不以吾国阴事告齐,焉得有此重待?你如何不肯实说?这匹夫不打不招。祗从人,与我打着者!一杖子与他增添一岁。正是那耕牛为主遭鞭杖,哑妇倾杯反受殃,灾祸临身自天降。我吃了这一场棍棒,天那!这的是为国于家落来的赏。左右将酒来。老相国,常言道"酒肉摊场吃,王条依正行"。今日筵上饮酒的自饮酒,他受刑的自受刑,正所谓情法两尽。请老相国满饮一杯。大夫,这数九的天道,去了衣服,不冻杀小生也?你这等人,不冻死了要他怎的。泪雹子腮边落,血冬凌满脊梁,冻剥剥雪上加霜。则被你饿掉了三魂,敲翻了五脏。带肉连皮颤,彻髓透心凉。似这等勘范叔森罗殿,抵多少冻苏秦冰雪堂。左右将酒来。酒到。老相国请满饮一杯,少遮寒色。大夫,你打了小生一日也,有甚么茶饭与小生些儿吃?你饿了么?据礼不当与你吃,我怎肯做的"坐儿不觉立儿饥"?祗从人那里?将的他那茶饭来。(祗从做拿砌末放下科)祗从人,你着他自己揭开食用波。这的是喂头口的草料,怎生与小生吃?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与你吃?匹夫,我保你同入齐为使,你以阴事告齐,受他金帛牛酒,你与头口何别?岂不是背槽抛粪?你吃了者,一根草与你添一千岁寿。若不吃呵,祗从人,将大棒子打着者!哎呀,一轮红日为谁藏,地老天荒。我则见半空中瑞雪乱飞扬,一刬颠狂。则恁这待佳宾筵会上,端的个华堂别的风光。放下那一盘家剉草半青黄,拌上些粗糠。你这等人只该与你这样东西吃。则我这绵囤也似衣裳,坐不的红炉也那土坑。吃黄齑的肚肠,抬了者。我吃不的这法酒肥羊。则我这三般地狱怎生当?无情风雪无情棒。似吃着无心草,死熬这掩情况。打得我肉绽皮开内外伤,眼见的不久身亡。那范雎打的如何?打死了也。大夫,这酒也饮的勾了。哦,大夫醉了也。等他醒来时,说我自回去也。左右,将坐车来,还府中去。主人已沉醉,老夫归去来。轩车还相府,灯火出天街。丞相爷安在?适才回去了也。他回去了?敢是怕我贻累他哩。左右,揣那匹夫过来。范雎已打死了也。哦,他死了?休道打杀一个,打杀了十个也无事。祗从人,与我将他撇在后面厕坑里,明日将粪车载出去。不是这等,也警不的后人。只为范雎不忠于国,不孝于家,小官平生一世,偏怪这等无恩无义的人。非我不心慈,王法本无私。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。(祗从做抬正末撇下科,云)将范雎丢在厕坑中也。咱等伏侍这一日,天气寒冷,各自回家吃杯酒去,待明早回话便了。哎呀,我几曾醉眠绣被流苏帐,莫不是梦断茅庐映雪窗?长叹罢刚将眼睁放,我看了这厢,我又觑了那厢。天也,原来我这七尺身躯在那厕坑里躺。范雎,你好苦也!大夫,你好狠也!你便打死我也罢了,怎么丢在厕坑里?这秽气教我如何当得!且待我慢慢的挣扎起来,只索逃我这性命去。自家须贾大夫家一个院公是也。今日俺主人摆设筵宴,管待那魏齐丞相,整整吃了一日的酒。如今天色晚了也,我点起灯来,家前院后执料去咱。是甚么人在这里走动?待走来如何走?待藏来怎地藏?没揣的偏和他打个头撞。我举起这灯来试看咱。我道是谁,原来是范雎。你看一身秽污,你也少吃一钟波。我几曾吃美酒羊羔,刚刚是吃了会胡枷乱棒。你既不醉呵,怎生浑身都是秽污?则被这粪沾湿我两鬓角,尿浸透我一胸膛。你站开些,这臭气当不得。你闻不的我这秽气浑身臭,院公也,我几吃那开埕十里香。你原来不曾吃酒,可怎生这个模样?院公可怜见,你救我咱。我同大夫入齐为使,见了齐王,一席话间,齐王大喜,便将公子魏申释放还国。齐王命中大夫邹衍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小生,又赐黄金千两,我并不曾受,这是大夫亲见的。今归本国,安排筵宴请魏齐丞相饮酒,说我以阴事告齐,将我三推六问,吊拷绷扒,打死了我,丢在这粪坑中,倒亏这秽气熏活了。望院公怎生救我出去,此恩异日必当重报。嗨,好可怜人也。这里也无人,你跟我将来,打些水淋的你身上干净,脱了你那秽污衣服。这寒冷天道,不冻杀了你来。我有穿的旧绵衣服,待我取来与你穿。你穿了这衣服,还有五两碎银子,与你将息去。我如今开了后角门,放你出去。你休在这里,不问他州外府,逃你的性命。你久已后若得志呵,只休忘了我的恩念。院公,你是我重生的父母,再养的爷娘。小生也不往他处,唯有秦国最强,可以报仇,就此告辞去也。我便似伍员去楚心犹壮,孙膑投齐气怎降?谢恩人肯主张,放咱去入咸阳。仗英雄显志量,见秦君说勾当。管穰侯立辞相,不荒唐有承望,院公,不是我范雎说口,想报冤之期,可也不远。你则待的到蛰龙一声雷震响。早是他遇着我哩,若撞见别人,可怎了也?若是死了这样有才学的人,岂不可惜?等主人问时,我只说在粪车里已将他送出城外去了,料想不来寻他。正是天上人间,方便第一。莫待他年,才想今日。第三折(须贾引祗从、院公上,诗云)齐邦为使有风尘,今日驱车又入秦。人道此中狼虎地,可能容易出关门?小官须贾,此来为秦国新拜一相,乃是张禄,遣人遍告六国,各以中大夫入秦庆贺。小官到此好几日了,争奈各国使臣也还有未到的,那张禄丞相不肯放参。时遇冬寒天道,风雪大作,少不得要往相府前去伺候。院公,你在客馆中整顿下茶饭,我等雪慢呵乘车而回也。理会的。雪大的紧,祗从人,且半这车儿向人家房檐下略避一会,等雪慢时再行也。小官范雎是也,入秦以来,改名张禄,代穰侯为相。曾遣人遍告六国,各遣中大夫前来称贺。那须贾到此已几日了,我如今卸下冠带,仍旧打扮布衣,到客馆中看须贾去,看他可还认得我么?想我范雎若不受那苦楚,几时得这峥嵘发迹也呵!未亨通,遭穷困,身居在白屋寒门。两轮日月消磨尽,不觉的添霜鬓。人道是文章好济贫,偏我被儒冠误此身,到今日越无求进,我本待学儒人倒不如人。昨日周,今日秦,似这般途路难逢呵,可着我有家难奔,恰便似断蓬般移转无根。道不得个地无松柏非为贵,腹隐诗书未是贫,则着我何处飘沦?奇怪,大雪中走将来这个人,好似范雎也。待道是呵,我当初打杀他了,再怎生得个范雎来?待道不是呵,你看那身分儿好生相似。且休问他是不是,待我唤一声:范雎,范雎,近前来,我和你说话咱。谁唤范雎哩?我听的他两三番叫咱往前进,猛可便扭回身行至车儿近。我这里忙掠开泪眼将他认,是我唤你哩。我这里觑绝时倒把身躯褪。范雎,你见了小官,这般慌做甚么那?大夫也,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,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,唬的我兢兢战战忙逃奔。范雎少待,一别许久,正要和你讲话,何故如此惊恐?先生固无恙乎?大夫也,想着你折磨我那一场,我吃了你那一顿,你打到我有二三百棍。你且休题旧话,则问先生何以到此?自从我逃灾出魏国夷门,原来先生西入秦邦,有几时了?到今日经两冬,过一春,睡梦里不曾得个安稳。你也曾思量小官么?想着你那雪堆儿里将我棍棒临身,你这般慌做甚么?但题着你名姓先惊了胆。梦见你仪容,兀的是须贾大夫来也。哎呀,可又早唬了魂,有甚精神?小官今日见先生,观其气色,比往日大不同,想必峥嵘得意于此?大夫休说小生吃的,且看小生穿的。你看我这巾帻旧、雪冰透我脑门,衣衫破、遮不着我这项筋,甚的是白马戏缨衫色新?自叹气,自伤神,只落的微微暗哂。嗟乎,范叔一寒如此哉!左右,取一领绨袍过来。雪大,天气寒冷,此绨袍聊与先生御寒咱。量小生有何德能,多谢了大夫!谢大夫多情分,赐绨袍无悭吝。我可便接将来怎敢虚谦逊,觉的软设设身上如绵囤。不由不喜孜孜顿解心头闷,我、我、我,怎报的你这救济之恩?这绨袍穿着,倒也可体。比我旧腰身宽二分,比我旧衣襟长三寸,正遮了这破单裤精臁刃。冻剥剥正暮冬,如今暖溶溶便开春,来、来、来,谢绨袍妆点了我腌身分。此人绨袍恋恋,尚有故人之心也。先生,与小官同到邸舍,共一饭叙旧如何?敢问大夫为何至此?先生不知,小官特来庆贺张禄丞相。先生在秦已久,可曾闻的张禄丞相与谁人最善也?原来大夫因贺张禄丞相到此。小生别无闻见,但张禄丞相与小生亦有一面之交。哦,先生原来与张君有善。我这绨袍送的着了也。先生,吾闻秦国大小之事,一决于相君。今吾等在此,去留皆出其口。先生如肯与小官少进片言,慨放小官回还,也见得先生不忘故旧。岂有意乎?这个当得,但恐人微言轻,不足为重。我想先生在魏国时,小官也不曾轻视先生。多感!多感!想着你那日辰,那时分,我胡吃了三推六问,着我似拽车的驴马同尘。想着你喂惜的情,草料的恩,我怎肯背槽抛粪。君子不念旧恶,这也不必提起了。请你个老哥哥远害全身。则咱这义的到底终须义,大夫也,你那亲的原来则是亲,我怎做的有喜无嗔?先生乃读书儒者,想昔日春秋赵盾,在那翳桑下遇着灵辄,也无过一饭之恩,后来赵盾有屠岸贾之难,灵辄扶轮而报。小官薄德,怎敢自比于赵盾;据先生义气,决然不在灵辄之后。可知道来。休则管巧言令色闲评论,到如今比并甚往古忠臣。我可也不似灵辄,你可也难学赵盾。大夫也,假若你赵盾身危困,我待学灵辄臂扶轮。则不要槽中拌和草,便是那桑间一饭恩。这早晚雪可慢些儿也,我也先生同行数步,前往相府去来。(做同正末上车行科,须贾云)先生,你休瞒我。想先生在秦,必见重用。既不呵,如何这相府前祗从人等,见先生来,皆凛凛然起避?你必然发迹了也。大夫,这厮每有甚么难见处?他见我尘满衣,垢满身,更和这蓬松两鬓,才出的相府仪门。他骂我做叫化头,乞俭身,都佯呆着不瞅不问,他如今为何惧怕先生也?猛见这素绨袍在我身上全新。为甚的那厮每趋前退后都皆怕?大夫也,可知道只敬衣衫不敬人,自古常闻。先生,小官想张君得志于秦,自非文武兼全,焉能有此。他论机谋减灶压着齐孙膑,他论战策不弱如鞭尸楚伍员。则他那智量似穰苴,文学似子夏,德行似颜渊,舌辩似苏秦。端的个能安其国,能治其家,能正其身。请大夫把衣冠整顿,我与你同作伴谒张君。先生,小官去住,皆在张君一语之下,小官只在此等候。你略消停且待穷交信,便入去须防丞相嗔。我着你早出潼关,早归汴水,早到东京,早离西秦。引你去亲登相府,完却公差,直着他开放贤门。这归期有准,管着你荡飞骑疾如云。只是大雪中有劳先生,改日另当致谢。我与你分开片片梨花粉,拂散纷纷柳絮尘。金马门中往前进,我将你个纳士招贤路儿引。不想范雎与张禄丞相有一面之交,我之事必济矣。倘得无事放还,我仍旧带了范雎,回于魏国,同享荣华也。在此等候良久,如何不见范雎出来?我试向前问一声咱。小官借问虞候咱。你问甚么?恰才入相府去的先生,如何不见出来?休胡说!这府内只有丞相爷出入,那一个敢入的去?没也,恰才入去的那个秀才范雎。甚么秀才,则他便是俺丞相爷。恰才入去的那秀才便是张禄丞相?嗨,须贾,你中了计也!初闻张禄丞相之名,未知其详,故以列国中大夫皆至秦邦为贺。我若知是范雎,小官焉敢自投虎狼之地?原来他改名张禄,实欲智擒须贾,要报旧日之仇。哀哉!可怜我须贾微躯,不能还于本国矣。罢、罢、罢,如今且回客馆去,待到来日,膝行肘步,肉袒求见,万一有个侥幸,得免其死。如不见饶,这也是我命数尽此,复何恨哉?大丈夫睁着眼做,到今日合着眼受。惜受俺一家老小,倚门而望,岂知死在秦邦,永无还日?俺一家人则当做了一个恶梦者。第四折(邹衍同众大夫领张千上,云)小官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。奉秦国之命,着俺六国中大夫来贺张禄丞相。这位是楚国大夫陈轸,这是赵国大夫虞卿,这是韩国大夫公仲侈,这是燕国大夫剧辛。今日筵宴是俺国排设,专贺秦相的。除魏国须大夫有罪不敢同请,这几国大夫都在此等候多时。想秦相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末扮冠带引卒子上,诗云)一自更名西入秦,能令六国尽来宾。正是画虎未成君莫笑,安排牙爪始惊人。小官范雎是也。自俺为相,各国大夫都来庆贺。今日却是齐国邹大夫设宴相请,须索走一遭去也。有屈丞相俯临,小官等失迎,勿令见罪。驿亭一别,契阔至今,既辱远来,又劳佳设。则愧张某才轻德薄,怎想有今日也呵!白身一跳到关西,坐都堂便登八位。入朝争相印,当殿脱儒衣。口吐虹霓,三千丈五陵气。令人,将酒过来。酒到。各国大夫近前,丞相喜得美除,理当拜贺。请起。这的是楚赵秦韩齐燕魏,今日个七国冠裳会。把干戈从此息,我有甚不欢欣不肯拚沉醉?丞相请满饮此杯。住者,且按住这凤凰杯,丞相因何不肯饮酒?张千。小人有。你只问须贾来也是未。你各国大夫在此,当日某同须贾入齐为使,因齐王为某舌辩,不胜见喜,令邹大夫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;又赐金锦,某不敢受。当时有须贾撞见,对魏齐丞相说某以阴事告齐,将某推勘打死,丢在粪坑之中。如今齐国邹大夫现在于此,我当初曾以阴事告齐也不曾?丞相,当日并无此事。我随他千乡万里,倒将我六问三推。冻我在雪堆中,撇我在茅坑里。说着呵尚兀自恶心呕逆,恰便似死羊般浑身尿共屎,委实的受尽了腌臜气息。须贾安在?(须贾做膝行肘步上,云)死罪!死罪!贾不意相君能自致于青霄之上,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,贾不敢复与天下之事,贾不敢复相天下之人矣。贾有死罪,请入鼎镬之中,请置狐貉之地,唯相君命之。须贾,你罪有几何?贾得罪于相君多矣,擢贾之发,不足数贾这罪。你今日因何来迟?丞相可怜。今日是须贾贱降之日,望丞相宽容,过了今日,他日受责如何?去年时我记的,今日是你生日,天教我便还报你。我这里唤公吏,快疾波请先生去了衣袂。哎,你个须贾也哥哥休罪,张千,将问事来。理会的。早准备拶子麻槌,下着的国家祥瑞,拣一塔干净田地。将这厮跪只,按只,与我仗只,直打的皮开肉碎。丞相与各国大夫饮宴,须贾冻于雪中,从旦至今,不曾吃饭,丞相安可忍乎?丞相那吃不了的茶饭,告些儿与须贾食用,便死呵,做个饱鬼。张千,将他那茶饭来与他吃。理会的。教他自揭开食用。丞相,这个是头口吃的草料,怎生与我吃?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,怎生与人吃?想当日我与你同入齐为使,见了齐君,一席话间,齐君大喜,放公子申归国。你道我以阴事告齐,将我打死了,丢在那厕坑里。匹夫,你比头口何别?张千,与我打着者!这东西,去年时你备的。我与你揣在怀里,放在跟底。请先生服毒自吃,俺这里别无甚好饭食。张千,将那莝豆与须贾食用者。这个是喂驴马的草料,教我怎生食用波?匹夫,你不记的当初有言,道是一根草料与我添一千岁寿哩。这的,与你,做生日,一根草满寿你一千岁。去年将小子痛凌迟,今日教你也知滋味。丞相,各国大夫都在此庆贺,须要尽醉方休也。俺只见众公卿摆列齐,在紫阁黄扉,捧玉液金杯,一周遭绣履珠衣。从早起至晚夕,食又饱酒又醉。他在那大雪里冻一会、问一会,问一会、打一会。丞相,你便在暖阁内饮宴,将我冻在这大雪里面,可正是"坐儿不觉立儿饥"也。呀,你道我坐儿不觉立儿饥,今朝轮到我还席。则为你损人利己使心机,图着个甚的?可正是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。罢、罢、罢,既到今日,丞相终不饶须贾之罪,他杀不如自杀,愿赐丞相宝剑,待须贾自刎而亡。老汉是须大夫家院公。今日俺大夫在相府有难,我索看去咱。呀,那张禄丞相果然就是范雎!我如今顾甚么生死,不免径自撞入。丞相爷在上,院公叩头。谁是老院公?则我便是院公。大恩人请坐,受小官几拜咱。丞相,他是须贾家院公,为何拜他?众大夫不知,我当初与须贾入齐为使,他道我以阴事告齐,将我打死了丢在厕坑里。我挣扎起来,逃走性命,肯分的遇着老院公,赍发我盘缠衣服,放出后门,得到秦国。若不是老院公救了我呵,岂有今日?则他便是我大恩人也。(须贾做挣起,扭住院公科,云)原来是你老匹夫救活了他来。若当时不放他得至西秦,我岂受今日之耻?我先杀了你这老匹夫,落个垫背的。令人,与我将须贾打下者!老院公肯分的来到这里,左右难回避。他怎敢轻撩虎狼须,快与我搬住猿猱臂。你饶过了这老院公,我也饶过了你。望丞相爷看老院公薄面,饶过俺主人罢。虽然是为恩人有面皮,我与你这贼子无情意。你若要生辞函谷关,只除非梦返夷门地。丞相,这都是旧话,不提他也罢了。呀,你道是旧话再休题,我可不干吃你一场亏?(邹衍同众大夫跪科,云)丞相在上,须贾罪过虽重,但他绨袍恋恋,也还有故人之情,望丞相姑恕。众大夫请起,也则为尚有绨袍恋,因此上权停棍棒威。待饶伊,我也要将今日思前日;待不饶伊,又道我只报仇不报德。既然众大夫在此讨饶,令人,将须贾放了者。须贾,我不看绨袍分上,怎肯便饶你死罪?如今放你归去,传示你主,早早解过魏齐到来,休教走了。我如今且将须贾驴头寄,疾回去,报与梁王得知。着他早早的解过魏齐来,那时节再约大众大夫同临敝国,慢慢的再贺俺范雎喜。(须贾换冠带,同众大夫拜谢科,云)谢丞相宽恩,敢不唯命!这一件倒不好承认。那魏齐手下心腹人极多,只怕也有似俺院公的,私下放他溜了,教俺主人那里去抓他?小官等再奉丞相一杯。酒也深了,一面撤过宴者。因须贾不识忠臣,用谗言闭塞贤门,施侥幸将人陷害,怎知他天道无亲。大雪中绨袍恋恋,才得个免祸全身。快献取魏齐首级,罢刀兵永灭征尘。题目须贾大夫谇范叔正名张禄丞相报魏齐——元代·高文秀《杂剧·须贾大夫谇范叔》

杂剧·须贾大夫谇范叔

元代:高文秀

楔子(净扮魏齐领卒子上,诗云)自从分晋列为侯,天下雄兵数汴州。谁想马陵遭败后,至今说着也还羞。某乃魏齐是也,佐于魏国,为丞相之职。想俺先祖魏斯,与那赵籍、韩虔,同为晋大夫,三分其地,我魏国建都于大梁。今天下并为七国,是秦、齐、燕、赵、韩、楚和俺魏国。各据疆土,倚强凌弱,不肯相下。俺魏国与齐国有积世之仇,前年齐国遣孙膑统领军马,明称救韩,暗来袭魏,被他诈败佯输,添兵减灶,在马陵山下削木为号,众弩俱发,射死大将庞涓,掳了长啊公子申归齐。俺魏国从此不振,曾许他三年一进贡,屈指之间,早是三年了也。近日俺惠王病染不安,命俺权国,欲遣一文武全备能言快语之士,往聘齐国。一来还他三年贡物,二来求放公子申还朝,重修两国之好,永为唇齿之邦。俺国中惟有中大夫须贾其人,可以任使,已曾奏知俺主,着他前去。他说今日起程,必来辞别,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来?左右,与我门首觑者,若须贾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理会的。小官魏国中大夫须贾是也。俺主惠王不豫,魏齐权国,令小官奉使于齐。奈小官生而拙讷,不能应对,恐误两国之好。小官家中有一辩士,乃是范雎。此人深怀妙策,广览群书,问一答十,堪充其任。小官欲举此人同去,也见俺魏国多才,有何不可?此间正是相府门首。小校报复去,道有须贾来了也。道有请。请进。大夫,你来了也。今日为何还不登程?须贾行李已发,还有一事,未敢擅便,特此禀知。大夫有何事?但说不妨。须贾平日拙口钝辞,犹恐应对有误。家中有一辩士,名曰范雎。得与此人同行,凡事计议,万无一失。须贾未敢自专,请老相国裁夺。你说那范雎在于何处?现在舍下。既然如此,何不就着此人来见俺波?左右,请将范先生来者。范先生安在?小生姓范名雎,字叔,本贯魏国人氏。幼习儒业,兼看兵书。不幸父母早年亡化,在此中大夫须贾门下,做着个门馆先生。今日着人呼唤,不知有甚事,须索走一遭去。大夫呼唤小生,有何事分付?今小官奉使往齐,特举先生为副,万一请得魏申公子还国,先生必有重用。俺适才已禀过魏相了,同去见来。既如此,大人请先,小生随后。禀上老相国,则此人便是范雎。辩士免礼。恰才须贾大夫举荐你同入齐为使,若保的俺长兄公子无事还于本国,那其间自有重赏加官也。大人放心,小生自今日入齐为使,管教公子无事还国也。凭著俺仲尼书,苍颉字,周公礼,子产文辞。奈家贫不遇人驱使,怎肯道是无用也于才思。只要你保的公子还国,必有重用。常则是半生忙,不遂我平生志,居陋巷甘分随时。今日个和使臣冠盖相随次,离魏国,到临淄;凭喉舌,决雄雌;休战阵,免兴师,大人放心,凭范雎三寸之舌,包请俺公子归国便了。管成就这公事。须贾就此告行,上托宗庙之灵、君主之福,下赖公子之德、相国之威,管权两国和好,无负此一番使命也。大夫,则要你小心在意者。左右那里?收拾行装,轻车一辆,从者六七人,与范雎先生同往齐邦为使,则今日走一遭去。从来使命本非轻,犹喜相知共此行。三寸舌为安国剑,一函书作固边城。令人,安排酒果,到于十里长亭,与须贾大夫饯行去来。第一折(外扮邹衍领张千上,诗云)形据琅琊胜,财归渤海肥。七雄谁第一?什二在东齐。小官乃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。方今周室既衰,列国诸侯,互相吞并,号曰七雄,是秦、齐、燕、赵、韩、楚、魏。先年间俺国与魏邦有隙,皆因魏邦倚恃庞涓之势,屡次侵犯俺国。后来遣卜商大夫往魏进茶,闻知孙子大贤,在茶车里暗藏他归国,俺主公拜为军师。是时庞涓伐韩,孙子口称救韩,却引兵径去袭魏,诈败佯输,添兵减灶。庞涓大喜曰:"我固知齐军怯,入我境,士卒亡者过半矣。"竟被孙子将那庞涓赚到马陵山下诛了,连他公子申也被掳了。魏邦因此许俺三年进贡,今经第三年也。魏邦使臣乃是须贾,带一副使,名为范雎。这范雎果然是个能言巧辩之士,俺主公见他一席话,不胜大喜,遂放公子申还国,两邦修好,永为唇齿。俺主公特遣小官在驿亭中摆设筵宴,管待范雎,更有偌多赏赐礼物,表俺主公敬贤之意。张千,门首觑者,若贤士来时,报复某知道。小生范雎,随着须贾大夫,到此齐国为使。见了齐君,被小生几句话打动的他心欢意悦,就释放俺公子申无事回还。今日有齐国中大夫邹衍,在驿亭中令人相请,须索去走一遭。想俺学成文武全才,虚淹半世,几时是那峥嵘发达时节也呵!日月煎熬,利名牵扰,人空老。今日明朝,则俺这愁思知多少。若依着先王典教,贫而无谄富无骄,俺可甚一身流落,半世辛劳?常只是白首相知犹按剑,枉了也朱门先达有同袍。猛回头则落的纥地微微笑,倒不如痴呆懵懂,甘守着陋巷的这箪瓢。可早来到驿亭也。令人报复去,道有范雎在于门首。报的大人得知,有范雎来了也。道有请。请进。贤士,小官奉主公命令,在此相候良久。贤士请坐。量小生有何德能,劳大王如此重待?贤士有如此大才,久后必有大用也。自古书生多薄命,端的可便成事的少,你看几人平步蹑云霄?便读得十年书,也只受的十年暴;便晓得十分事,也抵不得十分饱。至如俺学到老,越着俺穷到老。想诗书不是防身宝,刬地着俺白屋教儿曹。贤士,如今这秀才每但读些书,便去求官应举。贤士有如此大才,何不进取功名也?他每只是些躲避当差影身草,自古来文章,可便将人都误了。我想古人都是靠着文章出身的,怎见得就误了人来?劝今人休将前辈学。学便如何?学卞庄斩虎的入虎穴,学吕望钓鱼的近池沼,学太康放鹰鹘拿燕雀。贤士,你不学古人,待要怎生也?我论着那斩虎的,则不如去斩蛟;这钓鱼的,可是如何?钓于的,则不如去钓鳌;这放鹰的,可是如何?放鹰的,则不如去放雕。调大谎往上趱,抱粗腿向前跳,倒能够禄重官高。贤士,如今世上都是只敬衣衫不敬人的时节,也须穿着那鲜明衣帽,打扮的齐整些才好。但有些个好穿着,好靴脚,出来的苫眼铺眉,一个个纳胯挪腰。说谎的今时可便使着,天那,则俺这诚实的管老死蓬蒿!贤士,你可不寻几个相识朋友,告求些赍发去?本待要寻知契、谒故交,见十家九家门关了。起三阵五阵檐风哨,有千片万片梨花落。但得个一顷半顷洛阳田,谁待想七月八月长安道?张千,将酒来。酒到。贤士,小官奉命将着那牛酒管待贤士,请满饮此杯者。大人请。贤士请。恭敬不如从命,小生饮这杯酒咱。小官奉主公的命,在此驿亭中管待贤士,须要尽醉方归。张千,唤将那歌儿舞女来者,着他席间伏侍贤士。歌儿舞女走动。贤士,如今暮冬天道,纷纷扬扬下的是国家祥瑞,更接着这歌儿舞女,娇喉细细,红袖翩翩。贤士请放开怀抱,满饮一杯者。大人,委的是好受用也!俺只见瑞雪舞鹅毛,美酒泛羊羔。这阴风不透重帘幕,两行弦管列娇娆。频敲白象板,轻品紫鸾萧。贤士,此处比门外又是一般天气。抵多少地寒毡帐冷,杀气阵云高。小官想来,据贤士有经纶济世之才,补完天地之手,文通《三略》,武解《六韬》,只合早决功名,立取荣耀。刬地困于穷途,可不枉了你也!大人,我范雎幼年失教,不谙经史。想为官者要忠勤廉正,去暴除贪。量范雎是一愚瞽之夫,则可待时守分,知命安身,未敢希望功名也。俺则待手把着严陵钓,耳洗着许由瓢。不图他顶冠束带立于朝,但得个身安乐。贤士,你怎么说这等没志气的话?人生功名富贵,皆由自取,也不专是天数。则这的便是俺一斟一酌,再休题富贵也有个轮来到。贤士,你看俺为官的,吃堂食,饮御酒;佳人捧臂,壮士擎鞭;出则高牙大纛,入则峻宇雕梁;堂上一呼,阶下百诺,何等受用!似你这闲居的,粗衣淡饭,草履麻绦,有甚么好处?大人,则您这为官的,怎比俺清闲快乐也。你为官的刚量度今朝,又早想来朝,您几时学得俺齁喽喽一枕头鸡叫?倒是你那闲居的好。闲居的无事那逍遥,吃的是浊醪一醉酒,直睡到红日半竿高。则俺这无忧愁青衲袄,索强如你耽惊怕紫罗袍。贤士,再饮一杯。大人,酒够了也。贤士敢有酒,睡着了也。左右休大惊小怪的,等贤士醒来时,再饮几杯者。不如意事常八九,可与人言无二三。小官须贾,自至齐国,赖得范雎之力,在齐王座间反复辩论,范雎对答如流,辞无凝滞。齐王大喜,厚赐回聘礼物,又放俺公子申还国,永为唇齿之邦,岂不可喜!小官今早谢过了齐王,止有中大夫邹衍尚未面别,闻知他在驿亭待客,不若就彼处告辞。令人,邹大夫在此么?俺大夫在此待客哩。有劳报复一声,道有魏须贾还国,特来告别。你说管待贤士,着他回去,明日来辞。俺大夫管待贤士哩,着你明日来辞。公子和行李都已先去了,怎生是好?令人,有劳再说一声,道须贾不能久待。俺大夫着你明日来辞,我怎敢又过去?没奈何,再央你过去说一说。也罢,你且等着,待我与你再禀。有须贾他说即刻要辞别,不能久待。这厮好打!好道管待贤士哩,着他明日来。我没有私宅的?这里也不是他告辞处。你休出去,一壁有者。小官在此门下伺候良久,不见回音,莫不那祗侯人不肯通报么?天色渐晚,恐怕误了程途。待不辞来,又恐怕大夫见罪。他说管待贤士,不知管待的是何贤士?我自过去,有何不可这是仪门前,且莫过去,我试看咱。我道大夫管待甚的贤士,可是俺那范雎!此席为何而设?我过去觑破此人,看他说甚么。(做进见,正末惊起科,云)呀,大夫到此也。范雎,你也在这里那?是小生被召在此。须贾奉使,多谢大夫周方,今日还国,特来告辞。须贾,你来是拜辞,还是撞席?我没有私宅的么?这驿亭中岂是你辞别去处?我若不看贤士之面,我将你囚于齐国,着你终身不能回去也。小官得罪了也。小官在门外听候。住者。须贾,着你这大雪中来辞我,怎生无一杯酒与你吃?看着贤士面上,令人,将酒来。(张千做斟酒,邹衍递科,云)须贾,满饮一杯。小官谨领。住者,贤士不曾饮过哩,须贾,你怎敢先饮?是、是、是。贤士满饮此杯者。小生怎敢先饮?贤士,恭敬不如从命,贤士饮了者。小生饮。令人,将酒来,须贾,你满饮一杯。住者,你慌做甚么?大瓮家酿着酒哩,你吃多少?靠后。贤士,一只脚儿来,两只脚儿来,贤士请个双杯。小生饮。令人,将酒来。须贾,你饮这杯酒。住者,几年不曾见那酒?两只手捞铃一般相似,靠后。贤士,可不道"三杯和万事,一醉解千愁"?小生酒够了也。贤士既不用酒,叫左右将礼物来。贤士,小官奉主公之命,有黄金千两,权为路费,少助行色,莫嫌轻微也。大夫,小生多蒙大王厚礼,这等牛酒管待,尚且难消,又赐黄金千两,断然不敢叨受。贤士,俺主公所赐之物,贤士不受,莫非嫌轻么?我可也敢嫌轻?莫非为少么?非为少,贤士不受,可是为何那?则俺这穷命里消他不了。蔬菜薄味,不成管待。百味珍羞食又饱,贤士有酒哩,再饮几杯波。便做道酒肠宽沉醉陶陶。俺这里下阶道,范雎,你不辞而回,是何礼也?屈脊低腰,承管待深恩甚时报?贤士,这黄金是主公所赐,请收了者。这千金敢叨?大夫见赐,安得而辞?断然的不要,可不道富与贵,人之所欲也?"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"俺则待粗衣淡饭且淹消。贤士去了么?去了也。须贾,你知罪么?小官不知罪。须贾,你岂不闻"任贤则昌,失贤则亡"?故秦用百里奚而秦霸,郑用子产而郑强;吴去子胥而吴衰,越去范蠡而越灭。如你魏国,可谓失贤矣。前者不用孟子为相,却用庞涓为帅,所以马陵之战,你国公子申被掳于此。如今有一范雎,又不能用而为相,却用你为大夫。俺主公释放你公子申还国者,专为范雎之贤也。兀那须贾,你到于本国,便能辞官谢罪,让位范雎,万事罢论。倘若挟冤记仇,须贾,你觑者,俺这里雄兵百万,战将千员,有一日兵临城下,将至濠边,四下里安环,八下里拽炮,人平了你宅舍,马践了你庭堂,将你魏国蹅踏的粉碎,那其间则怕你悔之晚矣。须贾,你也曾读古圣文章,须知蔽贤者谓之不详。莫等待兵临城下,方才懊悔道自取其殃。我正疑怪范雎今日临行不见,却在此间饮酒。我乃魏国中大夫,受命为使,倒不得与此宴。范雎是一从者,反受他牛酒管待,又赐黄金千两。我若非亲身至此,怎知有这等事!我想范雎本是一个贫士,因见我至此,故不敢受他这千金之赐。我如不来,此金必然受了。教我转转猜疑,其中必然暗昧。这有甚么难见处?想必范雎在我背后,以魏国阴事告齐,故得此重赏。范雎,你好无礼也!你坐于堂上,我立于阶下,全无一点不安的意思。今日之事,我且藏于腹中,等待还国之后,范雎,咱和你两个慢慢的说话。正是"恨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"!第二折某魏齐是也。遣须贾大夫入齐为使,不想齐王就放长兄魏申还于本国,又有回聘之礼,此皆是须贾大夫之功也。今日他在宅中安排酒肴,请某赴宴,想为赏雪而设。已曾分付左右,辆起安车,往须贾大夫宅中走一遭去。小官须贾,自从使齐还国,主公大喜,优礼甚厚,止有范雎一事,还不曾说明。今日就家中略备果桌,专请丞相一人,要究范雎受齐宴赏之私,是何缘故。早间已令人请下,未见到来。时遇暮冬天道,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。天色寒冷,一壁厢备下热酒伺候。左右,门首觑者,等丞相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理会的。(魏齐领卒子上,诗云)紫阁黄扉相府开,安危须仗出群材。车声何事辚辚动,专为华筵赏雪来。此间正是须贾大夫私宅门首。令人,报复去,道某家来了也。(祗从做报,须贾慌接科,云)须贾有何德能,敢劳老相国屈高就下也。多承大夫重意,老夫来迟休怪。不敢。令人,一面吹灯,抬上果桌来者。(祗从做抬果桌,须贾递酒科,云)将酒来,老相国请满饮此杯。大夫此一遭出使,保的长兄还国,皆是大夫之力也。此岂须贾之能,全仗主公的洪福,老相国的余威,何足挂齿?今日雪中,荷蒙台驾降临,须贾不胜荣感。但有一事,要禀知老相国,未敢擅便。大夫有何事,但说不妨。非是须贾饶舌,实为国家利害,不得不言。前者须贾不才,出使齐国,所举范雎同去。事毕将回,须贾因辞齐大夫邹衍于驿亭中,适值邹衍奉其主齐君之命,以牛酒筵宴款待范雎,宴罢又赠黄金千两。其时范雎看见须贾到来,遂辞金不受。我想此人必以魏之阴事告齐,故得其赏。不然何以致此?须贾一向怀疑,未敢遽发。但此事关系非小,今日难得老相国降临,乞差人召来与须贾面对,审问一个明白。大夫不说,某岂得知!便着人唤将范雎来者。范雎安在?小生范雎是也。自陪须贾大夫入齐为使,保的公子还于本国,也不见一些功劳在那里,岂不是时也、命也?今日冬天腊月十二,乃是小生贱降之日,太学中同辈书生请小生饮一杯儿酒。恰才正饮之间,有一书生说起太公事来,俺想他遇不着那文王呵,这其间尚兀自垂钓在渭水旁,独坐在磻溪上。至如我有才如吕望,也则怕无福可便遇文王。暗自斟量,天生下穷酸相,几时行通利方?凭着咱鼓舌摇唇,立取他封侯拜将。但只问魏公子因何释放,全仗着那一个游说齐邦?怎生这功劳不在咱头上?几曾沾一丝儿赏赐,壮半米儿行装?可着俺越多伎俩,越受凄凉。枉误了十载文章,干捱了半世风霜。他、他、他,谁肯念陋巷间一瓢的书生,是、是、是,我愿则愿那都堂中八府的宰相,来、来、来,他每都不着我见那深宫内万岁的君王。这天气,怎当?白茫茫冰连江海三千丈。徒步去,将何往?早则是冒雪冰寒冻欲僵,这便是咱衣锦还乡!请小生有何事干?范先生,你在那里来?俺大夫安排筵宴管待丞相哩,教我请你,快行动些。原来是大夫教你请我么?你那里葡萄酒设销金帐,罗绮筵开白玉堂。闻知道魏相国亲身到宅上。既是请丞相赴宴,怎又请我?故意把寒儒厮奖,显的他宽洪海量。哦,我知道了也。多应是须贾高情,将我这范雎来讲。范雎,你在那里来?今日是小生贱降之日,太学中一辈的书生,请小生饮几杯酒。听得大人呼唤,小生不敢稽迟,一径造此。哦,原来今日是你生日。祗从人,与我扫一搭干净田地,请先生去了衣服者。老丞相在上,小生怎敢去衣服?则这般呵好。还请去了衣服。我猜着了也。敢怕吃那细索面,醒酒汤,便是油汁水瀽污也何妨?今日个为公子设佳筵,怎倒与小生做贱降。范雎,恭敬不如从命也。将问事来。酒席上怎么用这东西?只见一条沉铁索当前面,两束粗荆棍在边厢。那里有这般样稀奇物?大夫也,强将来做荐寿觞。范雎,你知罪么?小生不知罪。今日个请老相国在此,和你讲明一句话。当日同使于齐,齐君牛酒金帛,独独管待你,是何缘故?你可对老相国实说。老丞相在上,当初随大夫入齐为使,见了齐君,小生一席话间,使齐君大喜,释放俺公子还国。这的是小生之功,怎做得小生之罪?范雎,你不以吾国阴事告齐,焉得有此重待?你如何不肯实说?这匹夫不打不招。祗从人,与我打着者!一杖子与他增添一岁。正是那耕牛为主遭鞭杖,哑妇倾杯反受殃,灾祸临身自天降。我吃了这一场棍棒,天那!这的是为国于家落来的赏。左右将酒来。老相国,常言道"酒肉摊场吃,王条依正行"。今日筵上饮酒的自饮酒,他受刑的自受刑,正所谓情法两尽。请老相国满饮一杯。大夫,这数九的天道,去了衣服,不冻杀小生也?你这等人,不冻死了要他怎的。泪雹子腮边落,血冬凌满脊梁,冻剥剥雪上加霜。则被你饿掉了三魂,敲翻了五脏。带肉连皮颤,彻髓透心凉。似这等勘范叔森罗殿,抵多少冻苏秦冰雪堂。左右将酒来。酒到。老相国请满饮一杯,少遮寒色。大夫,你打了小生一日也,有甚么茶饭与小生些儿吃?你饿了么?据礼不当与你吃,我怎肯做的"坐儿不觉立儿饥"?祗从人那里?将的他那茶饭来。(祗从做拿砌末放下科)祗从人,你着他自己揭开食用波。这的是喂头口的草料,怎生与小生吃?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与你吃?匹夫,我保你同入齐为使,你以阴事告齐,受他金帛牛酒,你与头口何别?岂不是背槽抛粪?你吃了者,一根草与你添一千岁寿。若不吃呵,祗从人,将大棒子打着者!哎呀,一轮红日为谁藏,地老天荒。我则见半空中瑞雪乱飞扬,一刬颠狂。则恁这待佳宾筵会上,端的个华堂别的风光。放下那一盘家剉草半青黄,拌上些粗糠。你这等人只该与你这样东西吃。则我这绵囤也似衣裳,坐不的红炉也那土坑。吃黄齑的肚肠,抬了者。我吃不的这法酒肥羊。则我这三般地狱怎生当?无情风雪无情棒。似吃着无心草,死熬这掩情况。打得我肉绽皮开内外伤,眼见的不久身亡。那范雎打的如何?打死了也。大夫,这酒也饮的勾了。哦,大夫醉了也。等他醒来时,说我自回去也。左右,将坐车来,还府中去。主人已沉醉,老夫归去来。轩车还相府,灯火出天街。丞相爷安在?适才回去了也。他回去了?敢是怕我贻累他哩。左右,揣那匹夫过来。范雎已打死了也。哦,他死了?休道打杀一个,打杀了十个也无事。祗从人,与我将他撇在后面厕坑里,明日将粪车载出去。不是这等,也警不的后人。只为范雎不忠于国,不孝于家,小官平生一世,偏怪这等无恩无义的人。非我不心慈,王法本无私。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。(祗从做抬正末撇下科,云)将范雎丢在厕坑中也。咱等伏侍这一日,天气寒冷,各自回家吃杯酒去,待明早回话便了。哎呀,我几曾醉眠绣被流苏帐,莫不是梦断茅庐映雪窗?长叹罢刚将眼睁放,我看了这厢,我又觑了那厢。天也,原来我这七尺身躯在那厕坑里躺。范雎,你好苦也!大夫,你好狠也!你便打死我也罢了,怎么丢在厕坑里?这秽气教我如何当得!且待我慢慢的挣扎起来,只索逃我这性命去。自家须贾大夫家一个院公是也。今日俺主人摆设筵宴,管待那魏齐丞相,整整吃了一日的酒。如今天色晚了也,我点起灯来,家前院后执料去咱。是甚么人在这里走动?待走来如何走?待藏来怎地藏?没揣的偏和他打个头撞。我举起这灯来试看咱。我道是谁,原来是范雎。你看一身秽污,你也少吃一钟波。我几曾吃美酒羊羔,刚刚是吃了会胡枷乱棒。你既不醉呵,怎生浑身都是秽污?则被这粪沾湿我两鬓角,尿浸透我一胸膛。你站开些,这臭气当不得。你闻不的我这秽气浑身臭,院公也,我几吃那开埕十里香。你原来不曾吃酒,可怎生这个模样?院公可怜见,你救我咱。我同大夫入齐为使,见了齐王,一席话间,齐王大喜,便将公子魏申释放还国。齐王命中大夫邹衍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小生,又赐黄金千两,我并不曾受,这是大夫亲见的。今归本国,安排筵宴请魏齐丞相饮酒,说我以阴事告齐,将我三推六问,吊拷绷扒,打死了我,丢在这粪坑中,倒亏这秽气熏活了。望院公怎生救我出去,此恩异日必当重报。嗨,好可怜人也。这里也无人,你跟我将来,打些水淋的你身上干净,脱了你那秽污衣服。这寒冷天道,不冻杀了你来。我有穿的旧绵衣服,待我取来与你穿。你穿了这衣服,还有五两碎银子,与你将息去。我如今开了后角门,放你出去。你休在这里,不问他州外府,逃你的性命。你久已后若得志呵,只休忘了我的恩念。院公,你是我重生的父母,再养的爷娘。小生也不往他处,唯有秦国最强,可以报仇,就此告辞去也。我便似伍员去楚心犹壮,孙膑投齐气怎降?谢恩人肯主张,放咱去入咸阳。仗英雄显志量,见秦君说勾当。管穰侯立辞相,不荒唐有承望,院公,不是我范雎说口,想报冤之期,可也不远。你则待的到蛰龙一声雷震响。早是他遇着我哩,若撞见别人,可怎了也?若是死了这样有才学的人,岂不可惜?等主人问时,我只说在粪车里已将他送出城外去了,料想不来寻他。正是天上人间,方便第一。莫待他年,才想今日。第三折(须贾引祗从、院公上,诗云)齐邦为使有风尘,今日驱车又入秦。人道此中狼虎地,可能容易出关门?小官须贾,此来为秦国新拜一相,乃是张禄,遣人遍告六国,各以中大夫入秦庆贺。小官到此好几日了,争奈各国使臣也还有未到的,那张禄丞相不肯放参。时遇冬寒天道,风雪大作,少不得要往相府前去伺候。院公,你在客馆中整顿下茶饭,我等雪慢呵乘车而回也。理会的。雪大的紧,祗从人,且半这车儿向人家房檐下略避一会,等雪慢时再行也。小官范雎是也,入秦以来,改名张禄,代穰侯为相。曾遣人遍告六国,各遣中大夫前来称贺。那须贾到此已几日了,我如今卸下冠带,仍旧打扮布衣,到客馆中看须贾去,看他可还认得我么?想我范雎若不受那苦楚,几时得这峥嵘发迹也呵!未亨通,遭穷困,身居在白屋寒门。两轮日月消磨尽,不觉的添霜鬓。人道是文章好济贫,偏我被儒冠误此身,到今日越无求进,我本待学儒人倒不如人。昨日周,今日秦,似这般途路难逢呵,可着我有家难奔,恰便似断蓬般移转无根。道不得个地无松柏非为贵,腹隐诗书未是贫,则着我何处飘沦?奇怪,大雪中走将来这个人,好似范雎也。待道是呵,我当初打杀他了,再怎生得个范雎来?待道不是呵,你看那身分儿好生相似。且休问他是不是,待我唤一声:范雎,范雎,近前来,我和你说话咱。谁唤范雎哩?我听的他两三番叫咱往前进,猛可便扭回身行至车儿近。我这里忙掠开泪眼将他认,是我唤你哩。我这里觑绝时倒把身躯褪。范雎,你见了小官,这般慌做甚么那?大夫也,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,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,唬的我兢兢战战忙逃奔。范雎少待,一别许久,正要和你讲话,何故如此惊恐?先生固无恙乎?大夫也,想着你折磨我那一场,我吃了你那一顿,你打到我有二三百棍。你且休题旧话,则问先生何以到此?自从我逃灾出魏国夷门,原来先生西入秦邦,有几时了?到今日经两冬,过一春,睡梦里不曾得个安稳。你也曾思量小官么?想着你那雪堆儿里将我棍棒临身,你这般慌做甚么?但题着你名姓先惊了胆。梦见你仪容,兀的是须贾大夫来也。哎呀,可又早唬了魂,有甚精神?小官今日见先生,观其气色,比往日大不同,想必峥嵘得意于此?大夫休说小生吃的,且看小生穿的。你看我这巾帻旧、雪冰透我脑门,衣衫破、遮不着我这项筋,甚的是白马戏缨衫色新?自叹气,自伤神,只落的微微暗哂。嗟乎,范叔一寒如此哉!左右,取一领绨袍过来。雪大,天气寒冷,此绨袍聊与先生御寒咱。量小生有何德能,多谢了大夫!谢大夫多情分,赐绨袍无悭吝。我可便接将来怎敢虚谦逊,觉的软设设身上如绵囤。不由不喜孜孜顿解心头闷,我、我、我,怎报的你这救济之恩?这绨袍穿着,倒也可体。比我旧腰身宽二分,比我旧衣襟长三寸,正遮了这破单裤精臁刃。冻剥剥正暮冬,如今暖溶溶便开春,来、来、来,谢绨袍妆点了我腌身分。此人绨袍恋恋,尚有故人之心也。先生,与小官同到邸舍,共一饭叙旧如何?敢问大夫为何至此?先生不知,小官特来庆贺张禄丞相。先生在秦已久,可曾闻的张禄丞相与谁人最善也?原来大夫因贺张禄丞相到此。小生别无闻见,但张禄丞相与小生亦有一面之交。哦,先生原来与张君有善。我这绨袍送的着了也。先生,吾闻秦国大小之事,一决于相君。今吾等在此,去留皆出其口。先生如肯与小官少进片言,慨放小官回还,也见得先生不忘故旧。岂有意乎?这个当得,但恐人微言轻,不足为重。我想先生在魏国时,小官也不曾轻视先生。多感!多感!想着你那日辰,那时分,我胡吃了三推六问,着我似拽车的驴马同尘。想着你喂惜的情,草料的恩,我怎肯背槽抛粪。君子不念旧恶,这也不必提起了。请你个老哥哥远害全身。则咱这义的到底终须义,大夫也,你那亲的原来则是亲,我怎做的有喜无嗔?先生乃读书儒者,想昔日春秋赵盾,在那翳桑下遇着灵辄,也无过一饭之恩,后来赵盾有屠岸贾之难,灵辄扶轮而报。小官薄德,怎敢自比于赵盾;据先生义气,决然不在灵辄之后。可知道来。休则管巧言令色闲评论,到如今比并甚往古忠臣。我可也不似灵辄,你可也难学赵盾。大夫也,假若你赵盾身危困,我待学灵辄臂扶轮。则不要槽中拌和草,便是那桑间一饭恩。这早晚雪可慢些儿也,我也先生同行数步,前往相府去来。(做同正末上车行科,须贾云)先生,你休瞒我。想先生在秦,必见重用。既不呵,如何这相府前祗从人等,见先生来,皆凛凛然起避?你必然发迹了也。大夫,这厮每有甚么难见处?他见我尘满衣,垢满身,更和这蓬松两鬓,才出的相府仪门。他骂我做叫化头,乞俭身,都佯呆着不瞅不问,他如今为何惧怕先生也?猛见这素绨袍在我身上全新。为甚的那厮每趋前退后都皆怕?大夫也,可知道只敬衣衫不敬人,自古常闻。先生,小官想张君得志于秦,自非文武兼全,焉能有此。他论机谋减灶压着齐孙膑,他论战策不弱如鞭尸楚伍员。则他那智量似穰苴,文学似子夏,德行似颜渊,舌辩似苏秦。端的个能安其国,能治其家,能正其身。请大夫把衣冠整顿,我与你同作伴谒张君。先生,小官去住,皆在张君一语之下,小官只在此等候。你略消停且待穷交信,便入去须防丞相嗔。我着你早出潼关,早归汴水,早到东京,早离西秦。引你去亲登相府,完却公差,直着他开放贤门。这归期有准,管着你荡飞骑疾如云。只是大雪中有劳先生,改日另当致谢。我与你分开片片梨花粉,拂散纷纷柳絮尘。金马门中往前进,我将你个纳士招贤路儿引。不想范雎与张禄丞相有一面之交,我之事必济矣。倘得无事放还,我仍旧带了范雎,回于魏国,同享荣华也。在此等候良久,如何不见范雎出来?我试向前问一声咱。小官借问虞候咱。你问甚么?恰才入相府去的先生,如何不见出来?休胡说!这府内只有丞相爷出入,那一个敢入的去?没也,恰才入去的那个秀才范雎。甚么秀才,则他便是俺丞相爷。恰才入去的那秀才便是张禄丞相?嗨,须贾,你中了计也!初闻张禄丞相之名,未知其详,故以列国中大夫皆至秦邦为贺。我若知是范雎,小官焉敢自投虎狼之地?原来他改名张禄,实欲智擒须贾,要报旧日之仇。哀哉!可怜我须贾微躯,不能还于本国矣。罢、罢、罢,如今且回客馆去,待到来日,膝行肘步,肉袒求见,万一有个侥幸,得免其死。如不见饶,这也是我命数尽此,复何恨哉?大丈夫睁着眼做,到今日合着眼受。惜受俺一家老小,倚门而望,岂知死在秦邦,永无还日?俺一家人则当做了一个恶梦者。第四折(邹衍同众大夫领张千上,云)小官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。奉秦国之命,着俺六国中大夫来贺张禄丞相。这位是楚国大夫陈轸,这是赵国大夫虞卿,这是韩国大夫公仲侈,这是燕国大夫剧辛。今日筵宴是俺国排设,专贺秦相的。除魏国须大夫有罪不敢同请,这几国大夫都在此等候多时。想秦相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末扮冠带引卒子上,诗云)一自更名西入秦,能令六国尽来宾。正是画虎未成君莫笑,安排牙爪始惊人。小官范雎是也。自俺为相,各国大夫都来庆贺。今日却是齐国邹大夫设宴相请,须索走一遭去也。有屈丞相俯临,小官等失迎,勿令见罪。驿亭一别,契阔至今,既辱远来,又劳佳设。则愧张某才轻德薄,怎想有今日也呵!白身一跳到关西,坐都堂便登八位。入朝争相印,当殿脱儒衣。口吐虹霓,三千丈五陵气。令人,将酒过来。酒到。各国大夫近前,丞相喜得美除,理当拜贺。请起。这的是楚赵秦韩齐燕魏,今日个七国冠裳会。把干戈从此息,我有甚不欢欣不肯拚沉醉?丞相请满饮此杯。住者,且按住这凤凰杯,丞相因何不肯饮酒?张千。小人有。你只问须贾来也是未。你各国大夫在此,当日某同须贾入齐为使,因齐王为某舌辩,不胜见喜,令邹大夫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;又赐金锦,某不敢受。当时有须贾撞见,对魏齐丞相说某以阴事告齐,将某推勘打死,丢在粪坑之中。如今齐国邹大夫现在于此,我当初曾以阴事告齐也不曾?丞相,当日并无此事。我随他千乡万里,倒将我六问三推。冻我在雪堆中,撇我在茅坑里。说着呵尚兀自恶心呕逆,恰便似死羊般浑身尿共屎,委实的受尽了腌臜气息。须贾安在?(须贾做膝行肘步上,云)死罪!死罪!贾不意相君能自致于青霄之上,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,贾不敢复与天下之事,贾不敢复相天下之人矣。贾有死罪,请入鼎镬之中,请置狐貉之地,唯相君命之。须贾,你罪有几何?贾得罪于相君多矣,擢贾之发,不足数贾这罪。你今日因何来迟?丞相可怜。今日是须贾贱降之日,望丞相宽容,过了今日,他日受责如何?去年时我记的,今日是你生日,天教我便还报你。我这里唤公吏,快疾波请先生去了衣袂。哎,你个须贾也哥哥休罪,张千,将问事来。理会的。早准备拶子麻槌,下着的国家祥瑞,拣一塔干净田地。将这厮跪只,按只,与我仗只,直打的皮开肉碎。丞相与各国大夫饮宴,须贾冻于雪中,从旦至今,不曾吃饭,丞相安可忍乎?丞相那吃不了的茶饭,告些儿与须贾食用,便死呵,做个饱鬼。张千,将他那茶饭来与他吃。理会的。教他自揭开食用。丞相,这个是头口吃的草料,怎生与我吃?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,怎生与人吃?想当日我与你同入齐为使,见了齐君,一席话间,齐君大喜,放公子申归国。你道我以阴事告齐,将我打死了,丢在那厕坑里。匹夫,你比头口何别?张千,与我打着者!这东西,去年时你备的。我与你揣在怀里,放在跟底。请先生服毒自吃,俺这里别无甚好饭食。张千,将那莝豆与须贾食用者。这个是喂驴马的草料,教我怎生食用波?匹夫,你不记的当初有言,道是一根草料与我添一千岁寿哩。这的,与你,做生日,一根草满寿你一千岁。去年将小子痛凌迟,今日教你也知滋味。丞相,各国大夫都在此庆贺,须要尽醉方休也。俺只见众公卿摆列齐,在紫阁黄扉,捧玉液金杯,一周遭绣履珠衣。从早起至晚夕,食又饱酒又醉。他在那大雪里冻一会、问一会,问一会、打一会。丞相,你便在暖阁内饮宴,将我冻在这大雪里面,可正是"坐儿不觉立儿饥"也。呀,你道我坐儿不觉立儿饥,今朝轮到我还席。则为你损人利己使心机,图着个甚的?可正是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。罢、罢、罢,既到今日,丞相终不饶须贾之罪,他杀不如自杀,愿赐丞相宝剑,待须贾自刎而亡。老汉是须大夫家院公。今日俺大夫在相府有难,我索看去咱。呀,那张禄丞相果然就是范雎!我如今顾甚么生死,不免径自撞入。丞相爷在上,院公叩头。谁是老院公?则我便是院公。大恩人请坐,受小官几拜咱。丞相,他是须贾家院公,为何拜他?众大夫不知,我当初与须贾入齐为使,他道我以阴事告齐,将我打死了丢在厕坑里。我挣扎起来,逃走性命,肯分的遇着老院公,赍发我盘缠衣服,放出后门,得到秦国。若不是老院公救了我呵,岂有今日?则他便是我大恩人也。(须贾做挣起,扭住院公科,云)原来是你老匹夫救活了他来。若当时不放他得至西秦,我岂受今日之耻?我先杀了你这老匹夫,落个垫背的。令人,与我将须贾打下者!老院公肯分的来到这里,左右难回避。他怎敢轻撩虎狼须,快与我搬住猿猱臂。你饶过了这老院公,我也饶过了你。望丞相爷看老院公薄面,饶过俺主人罢。虽然是为恩人有面皮,我与你这贼子无情意。你若要生辞函谷关,只除非梦返夷门地。丞相,这都是旧话,不提他也罢了。呀,你道是旧话再休题,我可不干吃你一场亏?(邹衍同众大夫跪科,云)丞相在上,须贾罪过虽重,但他绨袍恋恋,也还有故人之情,望丞相姑恕。众大夫请起,也则为尚有绨袍恋,因此上权停棍棒威。待饶伊,我也要将今日思前日;待不饶伊,又道我只报仇不报德。既然众大夫在此讨饶,令人,将须贾放了者。须贾,我不看绨袍分上,怎肯便饶你死罪?如今放你归去,传示你主,早早解过魏齐到来,休教走了。我如今且将须贾驴头寄,疾回去,报与梁王得知。着他早早的解过魏齐来,那时节再约大众大夫同临敝国,慢慢的再贺俺范雎喜。(须贾换冠带,同众大夫拜谢科,云)谢丞相宽恩,敢不唯命!这一件倒不好承认。那魏齐手下心腹人极多,只怕也有似俺院公的,私下放他溜了,教俺主人那里去抓他?小官等再奉丞相一杯。酒也深了,一面撤过宴者。因须贾不识忠臣,用谗言闭塞贤门,施侥幸将人陷害,怎知他天道无亲。大雪中绨袍恋恋,才得个免祸全身。快献取魏齐首级,罢刀兵永灭征尘。题目须贾大夫谇范叔正名张禄丞相报魏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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